婚后第七日,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回是公文。秘书省的札子,措辞客气,却说得明白:省中文牍积压,正字徐寅,克日销假回京当差,不得延误。
徐寅捏着那札子,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他才回来七日。
拜过堂,喝过合卺酒,连回门都还没去。
他把那封大婚之夜塞进门缝的匿名信,凑到残烛上点着了,看着它蜷成一团黑灰。那上面只有八个字:“崔相有令,速回长安。”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可这八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忽然想起北上那年,茶寮外头,那个缀了他一路的斗笠。那一路的尾巴,跟今夜这封信,是同一只手的影子。崔胤,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会在他大婚之夜往莆田塞这么一封信,这不是好事。
他本想先把这新婚的几日过完了再说。
可他没料到,催命的,比他想的还快。这封盖着秘书省印的札子一到,由不得他了。
父亲徐铨听见信儿,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那札子,又看了看儿子,没说半句留他的话。老人只叹了口气:“朝廷的差事,耽误不得。去吧。”
倒是母亲黄氏,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徐寅走到母亲跟前,叫了一声“娘”。黄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喉咙里闷出一句:“去吧,路上小心。”这一句话,说完,她肩膀就抖起来。徐寅知道,母亲这是把眼泪憋在了肩头上,不肯当着他落。
天没亮,珠瑛就起来了。
徐寅是被灶房的响动吵醒的。他披衣出来,看见灶膛里火光一动,珠瑛正蹲在灶前,下面。
锅里卧着两个鸡蛋,面在滚开的水里翻着花。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再躺会儿。好了叫你。”
徐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背影,七日前拜堂时穿着大红嫁衣,这会儿又换回了粗布的围裙。一夜之间,珠翠卸了,重新成了那个灶前烧火的人。
面端上桌,还冒着热气。
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溏心的。徐寅坐下,拿起筷子。珠瑛坐在对面,没动,就那么看着他吃。
他吃,她看。谁也不说话。
这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不是饿,是舍不得。他知道,出了这个门,又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吃上她下的这碗面。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对面的珠瑛。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看着他吃,一眨不眨。灶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刚嫁过来的新娘子的娇羞,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说点什么。
说这趟去长安,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说你在家,替我好好照顾爹娘。说别省着,该花就花。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说这些,反倒生分。
她等了他三年。他这一走,又是不知多少日。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面。
这份安分,比说什么都重。
他想起昨夜拜堂,她压得低低的那句“终于等到了”。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把他盼进门,结果第七天,他又要走。这话他没法说,说了就是往她心上撒盐。他只能低头,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汤。
碗底,那两个荷包蛋的黄,凝成了两个小小的圆。
他把碗推开,抹了抹嘴。
这一碗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珠瑛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很慢。
徐寅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多想让这顿饭,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可她什么也不说,就这么一件一件,把碗筷往水里放。
水声,一下,又一下。
徐寅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难受,一点一点往上涌。
他站起来,想伸手,从背后抱住她。
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怕这一抱,自己就迈不开腿了。
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背影,又仔仔细细地记了一遍。
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再看见。
他得记住。记住她今天穿的那件粗布围裙,记住她忙碌的背影,记住这碗面的味道。
天光大亮了。
院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
他回屋,背上那个打了好几年的包袱。里头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摞他在藏书阁抄的稿子,还有那方磨毛了的旧帕。
收拾稿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
这是他这些年在长安,一点一点攒下的心血。他舍不得丢下。他把稿子捆紧,又用油纸裹了两层,怕路上受潮。
做完这些,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这间住了没几天的新房。
红烛还剩半截,喜字还贴在窗上。
拜堂才七日,他这个新郎,就要把新娘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走了。
可他没办法。
他是朝廷的人。朝廷一句话,他就得走。
他伸手,把窗纸上那片闹洞房扔的桂圆壳,揭了下来,放在桌上。像是在跟这间只住了七天的新房,告个别。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珠瑛已经转过身去收拾碗筷了。
背对着他,手在水里刷着那只粗瓷碗,一下,又一下。她没回头。
徐寅张了张嘴。
他想说“等我”,想说“照顾好爹娘”,想说“这趟走得对不住你”。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说了,她眼里那层强撑着的东西,就要塌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推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门轴那一声响,像在他心上划了一道。他知道,门里那个女人,这会儿一定正贴着门缝,听着他的脚步声。可她不会出来送。她若出来了,他就真的走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谁也不看谁。
延寿桥上的雾还没散。
入秋的清晨,河面上一层白雾,贴着水皮浮着。徐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凉。
他走到桥心,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院子看不见了。可他看见,
那根烟囱,冒烟了。
白白的一缕,从屋脊后头升起来,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珠瑛在做早饭。
像他根本没走一样。
徐寅站在桥头,看了很久。雾把他的眼眶,熏得发潮。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转身,往北。
他不敢再回头。
他怕再看一眼那缕烟,自己就真要勒马回家。男人这一走,走得干脆,才算不辜负她这三年的等。他把那点舍不得,硬生生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紧。
下了桥,官道往北,他才敢让马慢下来。
晨雾在马蹄边翻涌。他这一辈子,走过不少路:从莆田到长安,三千里;从长安破庙到考场,几里地。可没有哪一段,像今天这样,走得这么沉。
他怀里揣着那札子,也揣着那封烧成灰的信。
他不知道长安在等着他什么。可他不能不走。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从前在书上读着,只当好听;如今压在肩上,才知道有多重。
他勒住马,在雾里站了很久。
他想,等这趟差事办完了,说什么也得回家。哪怕只住三天,也得回来吃一碗她下的面。
可他不知道,这一别,再回来,又是何年何月。
他想起她鬓角那几根白的,想起她把一件旧夹衣搭在他肩上时那句“夜里凉”。这女人不会说舍不得,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舍不得。他这一走,等于把她刚攥到手的那点暖,又抽走了。
他勒住马,胸口堵着一句话——自己这个朝廷命官,做得真不是滋味。
雾里,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一抖缰绳,白马踏开步子,往北去了。
晌午打尖,柜台后两个驿卒瞅见他包袱角露出的秘书省札子,凑在一处咬耳朵。“瞧见没?新姑爷,婚后七天就被催着上路。”“那札子上的印,是崔相府里亲自画的押。 寻常文牍,用得着丞相操心?”“噤声。”另一个拿眼神斜斜剜他,“吃饭。”
那驿卒见他掏钱付账,凑过来赔着笑:“客官这是往长安去?这一路可不太平,长安那边又不稳当,散兵满道。”徐寅“嗯”了一声。驿卒把铜板往怀里一揣,压低了声:
“听小的一句,到了长安,少问,少看,少站队。崔相府的事,那是咱们这种人沾不得的。”
徐寅没接话。他捏着怀里那札子,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铜钱在柜台上,被他指尖压得冰凉。
这一去,山高水长。
他不知道,此去长安,等着他的,不只是积压的文牍。
更不知道,那封大婚之夜塞进门缝的匿名信,究竟是谁写的。
官道上,他的白马刚转出山口,身后三十里处,另一骑快马,正踩着他的蹄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马上人怀里,揣着的是一封盖着朱印的密信。
收信人,不是徐寅。
是崔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