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年。
当年北上途中,那骑缀在他身后的快马、那封盖着朱印、收信人是崔胤的密信,崔府这些年既没拿它做文章,也没再递过第二封。大婚之夜塞进门缝的那封匿名信,徐寅也始终没查出是谁递的。两桩事,都成了没有下文的悬案。他索性只当没有这回事,回到长安,销了假,一头扎进秘书省的文牍堆里。
他原以为,在秘书省安安稳稳抄一辈子文牍,就是这乱世里最好的活法。直到那年秋天,他刚跨出省门,迎面撞上一队当街抢粮的乱兵。这已经是他抄文牍的第七个年头,官,还是那个正九品下的正字。
他躲在一家铺子的屋檐底下,看着那队兵踹开米行的门,把掌柜的按在地上,米袋一袋一袋往外扛。掌柜的婆娘坐在门口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人敢管。
这就是长安。七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天下第一等繁华的帝都。朱门酒肉,十里笙歌。如今,米行被抢,宫门被围,皇帝被人掳走。
他走进秘书省,正赶上同僚们缩在廊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没人顾得上跟他寒暄。案头上,文牍堆得比人还高,灰尘落了一指厚,这几年,省中乱成了一锅粥,没人正经当差。
变的是朝堂。
他走的时候,昭宗皇帝还端端正正坐在大内。他回来,听说皇帝已经被宦官们劫持出了长安,硬生生裹到了凤翔。而城外,那位带着兵的朱温,正把凤翔围得铁桶一般,扬言要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徐寅听着,后脖颈子发凉。
谁都明白,朱温带兵围的不是宦官,是皇帝。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市面上的米,一天一个价。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坊门一关,谁也不敢出门,乱兵趁夜窜街的事,已经出了好几起。
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这一切,一阵恍惚。
他想起莆田,想起延寿溪。那里的百姓,虽然穷,可夜里睡觉,不必插两道门闩。
他叹了口气,往秘书省走去。
他路过当年考进士的那条街。七年前,这条街上张灯结彩,举子们穿红着绿,喝得东倒西歪。如今街两边的酒肆,关了一大半,门板上贴着封条。
一个老儒生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卷书,嘴里念念有词,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眼神是空的。
徐寅勒住马,问了一句:“老丈,念什么呢?”老儒生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了他半天,像才回过神:
“念‘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他咳了两声,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后生,还有书念,是福气啊。”
徐寅勒了勒马,心里那点衣锦还乡的热乎气,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世道,读书人能做什么?
写文章?骂几句?有用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像那些同僚一样,躲在墙角发抖。他既然还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把这个位置上的事,做完。
秘书省里,那股压抑的光景,让他喘不过气。
他一进门,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就压了过来。有人看他进来,赶紧把手里的话咽回去,装作低头抄书。有人干脆起身,端着茶盏,挪到另一张案前去。
好像他徐寅,是个染了瘟疫的人。
他刚坐下,斜对面两个吏员就把脑袋凑到一处,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就是他?崔相府里点过名的那个?”“别瞅。”另一个拿眼角扫他,把文书往怀里一收,“离远点。”
他知道为什么。
他一个正九品下的正字,偏又赶上这朝局大变。谁也不知道他是哪边的人。在这节骨眼上,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走得太近,是会惹祸的。
他不怪他们。
换了他,他也躲。
这世道,人人自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跟你多说两句话,明天你被崔丞相参了,他就得跟着倒霉。
他在这秘书省里,一个熟人也没攀。当年他来时,同僚还拉他去吃酒;如今他回来,那些当年称兄道弟的,见了他都绕着走。他不怨。这长安的秋,比莆田的冬天还冷。
他一个人,一张案,一摞旧档,倒也清净。
他坐下来,铺开一卷文书。
管他谁跟谁斗,管他朱温还是宦官。他手里这卷文书,是他的本分。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他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旧档里,白天抄,夜里校。别人躲事,他揽事。
他把这半年来积压的诏令、章奏、起居注,一本一本理出来,按年月排好,缺的补,错的改。饿了就着冷馍,困了趴在案上眯一会儿。窗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那间值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值房里,同僚们早都跑光了,谁也不愿在这是非之地多待一刻。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他把当天理出来的文书,又一本一本,仔细核对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
乱世里,唯有手里的这点活计,是实实在在的。外头谁赢谁输,他管不着。他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经手的东西,出一个错字。
一夜之间,他把三个月的积压,清了七成。
第二日一早,秘书监来当值,看见案头整整齐齐码着校好的文书,一本一本,条理分明,愣了半天。
“这……都是你一夜清的?”
徐寅揉着熬红的眼,拱手:“回监,能做。”
秘书监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说话,转身走了。可从那天起,省里那些躲着他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
乱世里,肯做事的人,比谁都稀罕。
同僚们路过,探头看一眼,都说邪门。
“这徐正字,不要命了?这节骨眼上,还这么卖力。”
“你懂什么。”另一个压低声音,“这叫乱世里立身。谁不做事,崔丞相第一个就拿谁开刀。他这是自保。”
徐寅听见了,也不辩解。
他不是自保。他是闲不住。外头的天塌不下来,他能做的,就是手里这一卷纸。天塌了,他至少还把手里这卷纸,理清楚了。
他越是埋头做事,心里越是不安。
他知道,这潭浑水,他躲不开。他在秘书省校了一辈子书,校得再好,也是个冷衙门。可崔胤那封信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已经被人搁到棋盘上了。
躲,是躲不过去的。
这天夜里,韩偓悄悄摸进了徐寅的值房。
老故人相见,没寒暄。韩偓一进门就把门掩上,脸色白得像纸,压低声音:“你回来了,正好。我跟你说——这天下,要变了。”
徐寅给他倒了杯热水。
韩偓捧着杯子,手都在抖:“皇帝在凤翔,吃不上热饭;朱温在城外,围得跟铁桶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一个堂堂天子,叫臣子围在城里,跟囚牢里的犯人有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
“崔胤崔丞相,如今是朱温手里的一把刀。他在朝中,替朱温说话,哪个不顺眼,就参哪个。你……你在省里,小心些。”
徐寅心里一动。
他想起大婚之夜,那封塞进门缝的匿名信。
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崔胤急着召他回来,根本不是什么文牍积压,是这把刀,要找他这支笔了。
韩偓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我听说,崔相府上这阵子,专门在物色会写文章的人。你那篇《人生几何赋》,在长安城里,早有人传了。名声这东西,乱世里不是福,是招祸。”
徐寅端着那杯热水,手心也凉了半截。他这才明白,自己名动长安,在崔胤眼里,不是光彩,是一把趁手的刀。
韩偓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韩偓。
来的是崔丞相府上的人,一身青袍,腰悬令符,脸上没半点表情。他把一面铜符往徐寅案上一拍,声音公事公办:
“丞相有令。凤翔那些劫持天子的宦官,祸乱朝纲,天下共讨之。丞相要你,连夜写一篇檄文,历数宦官之罪,传示天下。”
徐寅盯着那面令符,心沉了一下。
他接过令符,触手冰凉。
他太清楚这篇檄文是做什么用的了。声讨宦官,名正言顺;可字里行间,若捧了朱温一句,那他徐寅,就成了替朱温清君侧的笔杆子。
这篇文章一落笔,他就被绑上了崔胤,也就是朱温,的战车。
想下来,都难了。
青袍人看着他,似笑非笑:“徐正字,丞相这是看得起你。这檄文,你写,还是不写?”
烛火跳了一下。
徐寅捏着那面冰凉的铜符,半天,没吭声。
窗外,长安的夜,静得反常。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这埋头抄书、想躲一躲的日子,果然到头了。
他想起莆田,想起珠瑛送他出门时,那个没回头的背影。他这一走,就是七年。长安这潭浑水,已经把他这条刚洗干净的鱼,又捞进网里来了。
韩偓的话还在耳边,崔胤是朱温手里的一把刀。今夜这面铜符,就是那把刀递过来的笔。接了,他就成了刀上的刃;不接,他就是刀下的鬼。
他低头,盯着掌中那面冰凉的铜符。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心里却慢慢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