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摊着一卷空白的麻纸,墨磨好了,笔搁在砚台上,干了又磨,磨了又干。
徐寅一夜没睡。
写,还是不写?
写了,就是替崔胤、替朱温站台。声讨宦官,是大义;可他笔下只要带一句“内外诸镇,共赴国难”,那就是把朱温围凤翔的刀,磨得更亮一分。
他一个小小的正字,文章传天下。他写什么,天下人就信什么。这笔底下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可要不写呢?
崔胤是什么人?如今朝中,说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小官人头落地的主儿。他徐寅不过是个正九品下的正字,人家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想起黄滔那句话:宁折不弯,但别硬碰。
也想起韩偓昨夜说的:崔胤是朱温手里的一把刀。
硬碰,是死。附逆,也是死,只不过一个死得硬气,一个死得肮脏,还连累身后名。
天快亮的时候,徐寅提起了笔。
他拿定了主意,写。
但他有他的写法。
他想起在莆田延寿溪边,自己大声诵赋的那个少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笔、一口硬气。如今他穿上了官服,难道就要把那口硬气,连同一笔文章一起,卖了?
他徐寅可以低头,可以应酬,可以在崔胤面前装作顺从,但他这笔底下的道理,不能歪。
歪了,他就不是徐寅了。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反复琢磨一个分寸。
骂宦官,是大义,没人能说个不字。可这篇文章,若是写成了替谁吆喝的货色,那他徐寅这几年在文人堆里挣下的那点清名,就全毁了。
他想过,干脆提笔就骂,骂个痛快,管他什么朱温不朱温。可转念一想,那是匹夫之勇。崔胤要的是一把刀,他不能真把自己变成那把刀。
他也想过,写得软一点,顺着崔胤的意思,捧朱温几句,换个平安。可那一笔下去,他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他咬着后槽牙,拿定了主意。
他只写道理,不写人。
他蘸了墨,第一笔落下去,手就稳了。
他写。
写宦官之祸,写汉之十常侍,写唐之北司,写这百年来家奴乱政、天子受制于人的痛。字字句句,都冲着“宦官”两个字去。
可他一个字,不提朱温。
他不写“朱公仗义”,不写“梁王勤王”,不写任何一个镇的名字。他只论一件事,天下之大,臣子之节,当清君侧之恶,当复天子之权。
至于谁来清,怎么复,他一个字没提。
天亮的时候,檄文写成。他搁下笔,看着那卷墨迹未干的纸,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挑不出毛病,也讨不着好。
檄文送到崔相府上。
崔胤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要的,是一篇把朱温捧上天、让天下人都以为朱温是来救驾的檄文。可徐寅这篇,通篇句句在理,偏偏一个字都没沾朱温的边。
他想挑刺。
可挑不出来。
人家骂的是宦官,引的是经典,论的是君臣大义,一个字都没说错。你崔丞相要是连这种文章都打回来,传出去,倒显得你崔某人心虚。
崔胤把檄文往案上一摔,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可。”
幕僚在旁边看着,不敢作声。
他跟了崔胤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位相公的脾气。崔胤说“可”,不是满意,是忍了。真正满意的时候,他会大笑,会赏人。说“可”,就是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个徐寅,”崔胤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倒是个会做文章的。”
幕僚赔笑:“是。文章确实漂亮。”
“漂亮是漂亮。”崔胤把茶碗一搁,“就是太漂亮了。漂亮得,谁也挑不出他一点毛病。”
他抬起眼,看着窗外。
“你说,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人,是真没有毛病,还是把毛病藏得太深?”
幕僚一愣,没敢接话。
崔胤没再说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徐寅这篇檄文,是个滑不溜手的刺猬,你抓它,扎手;你扔了它,可惜。
他需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
可这个徐寅,是一头认生的狼。
那幕僚退下去后,私下又咬了句耳朵:“丞相,这个徐寅……文章是好文章。可他不站队。我们要用的人,得是肯替我们说话的。这种不站队的,不好用。”
崔胤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篇檄文,又拿起来,从头读了一遍。
读着读着,他笑了。
笑完了,又骂了一句:“好个滑头。”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有见了他就磕头的,有送钱送女人的,有写文章把他比成周公的。像徐寅这样,既不得罪他,也不巴结他,还把文章写得让你挑不出错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种人,最难对付。
可崔胤也舍不得杀。杀一个能把文章写到这份上的人,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骂他。留着,又是根扎手的刺。他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到底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他把檄文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崔府的亭台楼阁。他如今权倾朝野,一句话能定人生死。可他看着这个不低头的徐寅,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记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他都快忘了。
如今他手里攥着刀,身边围着一群只会说“是是是”的狗。他太久没见过一个,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的人了。
他转过头,对门外吩咐:
“那个徐寅,先别动他。”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这一晚,徐寅在自己的值房里,也没睡。
他把那篇交上去的檄文,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他知道,这篇文章,崔胤不会满意。他也知道,自己在崔胤眼里,已经成了个“不好用”的人。
可他不后悔。
他徐寅这一辈子,写文章,写的是自己心里的道理。若为了讨谁的好,就把道理歪过来,那他这一支笔,还不如不拿。
他站起身,推开窗。
长安的夜,冷得刺骨。远处,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
他望着那沉沉的夜色,想起黄滔那句话。
宁折不弯。
弯了,就不是他徐寅了。
至于崔胤要怎么处置他,他听天由命。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和衣躺下。
明天,是福是祸,他都接着。
第二天一早,徐寅到秘书省去当值,刚进门,就被叫住了。
省吏捧着一份新的调令,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徐正字,恭喜。上头调你了——即日起,赴秘书省秘阁,掌管宫廷藏书,校勘经籍。”
旁边一个相熟的郎官,趁省吏转身,凑过来压低了声:“徐正字,这秘阁……可是个冷地方。”徐寅把调令叠好,笑了笑:
“清静,好。”那郎官看了看左右,到底把话咽了,拍拍他的肩,走了。
徐寅接过调令。
秘阁。
听着是个清雅的去处,实则是把他从省中机要的位置上,一脚踢了出去。校书,那是个没人管、也没人记得的冷差事。
他知道,这就是“不站队”的下场。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上回是敬佩他肯做事,这回,是带着点怜悯的躲避。没人愿意跟一个刚被崔丞相冷落的人走太近,生怕沾了晦气。
徐寅没说话。
他卷起自己那点文稿,抱着一摞书,默默往秘阁走。
走到廊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长安的秋阳很好,照在宫墙上,一片金。
他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也好。
这阵子刀光剑影、党同伐异的,他早腻了。去藏书阁,正好躲一躲,读他的书,写他的赋。他眼前又浮起父亲那句“官服穿在身上,人还是那个人吗” ,今日他被贬到这冷衙门,反倒离那个在延寿溪边诵赋的自己,近了一步。
他不知道,那座冷冷清清的藏书阁,会成为他后半生文章真正的起点。他更不知道,那些他即将校勘的、落满灰尘的珍本里,藏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正隔着千里,读着他的文章,起了爱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