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初到秘阁那日,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秘书省正字的官服,又抬头看看门楣上那块裂了缝的旧匾,半晌,才抬脚迈进去。
一座老旧的木楼,三层,窗棂都裂了缝,风一吹,满屋子的书就泛出陈年的霉味。平日里,除了管钥匙的老吏,根本没人踏进来。
堂堂秘书省正字,当年廷对时被天子当面赞过“此子可造”的人,如今被扔在这冷清清的阁子里,跟一屋子灰做伴。
可没过三天,他就沉进去了。
这哪里是冷宫。
这是宝库。
唐立国两百多年,抄了多少前隋的遗卷,收了多少士人的别集,刻了多少不曾流传的孤本?外头的人忙着党争、忙着站队、忙着巴结朱温,没人顾得上这些。
可这些书卷,一摞一摞地压在这儿,落满了灰,却每一本都活着。灰是细的,一翻起来就在光柱里飘;纸是糙的,指肚蹭过去,沙沙地响。那股子陈年书味儿,说不上香,可闻惯了,就离不了。
徐寅翻出了一卷贞观年间的律赋。
纸都黄了,字却清清楚楚。他捧着那卷书,手指都在抖,这篇赋,外头早就失传了,连黄滔那样的饱学之士,都未必见过。
他又翻出几卷前朝的别集,纸缝里夹着前人朱笔的批注,墨色虽淡,那点心思却还活着。他一卷一卷翻过去,像是在跟几百年前的那些读书人,隔着岁月说话。
外头崔胤今天贬谁、朱温围哪座城,在这间小木楼里,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白天校书,夜里抄书。
一盏孤灯,一抄就是半宿。他把那些散佚的律赋,一篇一篇地录出来,校勘、考证、编目。抄着抄着,他自己也起了心思,他要把这些散见的唐代律赋,编在一起,成一部书。
他给这部书稿,取了个名字,叫《探龙集》。
探龙。
探那深藏在万卷之中、能光耀后世的文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外头,凤翔的围还没解,宫中的刀还在磨,朝堂上今天贬这个、明天杀那个。可这些,跟阁子里这个抄书的人,渐渐远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发现,当一个人真正沉到书里头去,外头的风声雨声,就都听不见了。
他的学问,在这一年里,长得比在长安考场上三年还快。
管钥匙的老吏,姓王,是个在这阁子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起初老王还替他抱不平:“徐正字,好好一个秘书省,怎么把你打发到这鬼地方来了?”
徐寅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久了,老王看他天天一卷一卷地抄书,也来了兴致,主动帮他翻箱倒柜找旧本。两人一个找,一个抄,倒也处得投缘。
“这阁子里的书,”老王摸着胡子,“我守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当宝贝似的翻它们。”
徐寅说:“不是我当宝贝。是它们本来就是宝贝。只是外头的人,忙着争权,顾不上了。”
老王叹了口气:“是啊。都忙着争权。”
老王擦着案上的灰,忍不住问:“徐正字,旁人都说这冷阁子熬死人,你倒跟捡着宝似的,天天这么熬。图个啥?”徐寅拍了拍手里那卷黄纸:
“王翁,外头的人争的是眼前的输赢。这些书,是几百年前的人,把他们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留给咱们看。争得了一时,争不了千秋。”老王咂摸了半天,摇摇头:
“老夫守了三十年,倒叫你一个后生,点醒了。”
那些日子,徐寅忘了外头的日月。天不亮上楼,就着窗缝里的光抄到天黑;夜里点一盏灯,校到油干。他不知道长安又贬了谁、杀了谁,只知道案头那一摞稿子,一天比一天厚。
有一夜,他抬头看见月亮,想起延寿溪,想起珠瑛。默坐了很久,又拿起笔,抄下去。
可他没想到,他抄出去的那些文章,并没有一直躺在阁子里。
秘阁的旧吏,有个远亲在洛阳做书贾。徐寅抄书抄得多了,偶尔也会把自己并不看重的几篇习作,随手送给那旧吏,让他拿去换两盏灯油钱。
那书贾得了这几篇文章,如获至宝,带回洛阳,雇人抄了,在书肆上卖。
他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思。
这年头,乱世里,文章值几个钱?可没成想,头一天摆出去,不到晌午,就被人抢光了。
他连夜又雇人抄。抄一份,卖一份。书肆门口,天天排着队。
有那买不起整本的,就站在柜台前,借了,一字一句地抄。
书贾头一回发现,这乱世里,还是有人肯为一篇文章,掏腰包,排大队。
他看着那些痴迷的读书人,说不出话。这几篇东西,不只是文章。它是这兵荒马乱里,读书人心里那点不肯灭的火。
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书生,站在书肆门口,把那几篇文章借去,蹲在墙角,一字一句地抄,抄到日头偏西,舍不得走。书贾见他实在可怜,白送了他半张。老书生捧着那半张纸,像捧着救命的药。
洛阳城,本来就不安生。
朱温如今坐镇大梁,遥控朝政,满洛阳的文人、幕僚、清客,都在盯着风向。市面上流出几篇文章,辞采惊世,律度精严,署名“东海徐寅”。
读书人一抄十,十抄百,没几日,洛阳城的谈资,就从凤翔的战局,变成了这几篇文章。
书肆里,那几篇文章被翻得卷了边。
灯下一个举子抄到半夜,“啪”地拍了案:“你们听听这律度!一句一转,步步都踩在拍子上!”旁边一个老秀才捋须长叹:“这后生的笔力,老朽一辈子赶不上了。”
角落里有人撇嘴:“不过是些辞藻。”可说归说,第二日,他自己也偷偷去书肆买了一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传到大梁,传到帅府,传到那些日日盯着风向的幕僚、清客、谋士们耳朵里。
这些人,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天顶上。他们关心的,是谁又打了胜仗,谁又升了官。可这一回,他们竟也坐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懂文章。懂文章的人,一看那几篇东西,就知道,这不是个寻常的酸秀才。这是个真有本事的。
乱世里,刀把子重要。可笔杆子,有时候比刀把子还管用。
谁的手里,能攥着这么一支笔,谁就能在这天下的嘴上,替自己说话。
敬翔就是在这个时候,拿起那几篇文章,走进了朱温的内堂。
此人姓敬,名翔,是朱温身边最得力的谋主。
他在心里,把那支笔的分量,又掂了掂。
这几篇文章,如今在洛阳传得越广,徐寅这个人,就越由不得自己。乱世里,名声这东西,是把双刃剑。你藏在阁子里抄书,没人知道,也就罢了;
一旦文章传遍天下,那些想用人的、想除人的,都会把眼睛,落到你身上。
敬翔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把那几篇文章,放在朱温案上。
“大王,”敬翔说,“这几篇文章,最近在洛阳传得很广。”
朱温正披着甲,刚从校场回来。他随手拿起一篇,扫了两眼,眼神就定住了。
他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可他是个识人的人。一篇文章好不好,能不能笼络人,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把那篇文章,从头读到尾。
朱温一生杀人如麻,眼睛里看惯的是刀和血。可这一刻,他盯着纸上那些字,指节叩着案沿,半天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仗,抢了半座江山,可他心里清楚,刀能夺城,却收不了人心。
眼前这支笔写出来的东西,比他十万大军还金贵。
读完,他抬起头,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
“这个徐寅,”朱温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文章写得不错。”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敬翔。
“能不能……为我所用?”
敬翔笑了一下,正要答话。
府门外一阵急马蹄声。一个亲卫撞进来,单膝跪地,气都没喘匀:
“大王!凤翔——凤翔围解了!圣上……圣上已经起驾,要回长安了!”
朱温霍然起身。
千里之外藏书阁里那个埋头抄书的人,还浑然不觉,只知道今天的天光比昨日又亮了一分。
他正伏在案上,一笔一画,抄着那部《探龙集》,窗外长安的风声,又紧了几分。
凤翔围解的急马蹄,一夜踏遍了长安的坊。
他低下头,写下去。今天这卷书,还差最后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