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锭金子,码得整整齐齐,在徐寅面前的地上,晃眼。
箱子是打开的。黄澄澄一片,把那间落了半寸灰的藏书阁,照得都不像样了。
徐寅正蹲在地上装订旧赋,手指上全是糨糊。他抬眼看了一下那金子,又低下头,把散了线的一摞律赋,一页一页理齐。
“徐官人。”门口那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堆着笑,“我家主人,仰慕徐官人大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徐寅没起身。
“你家主人是哪位?”
“洛阳梁王府上,敬先生。”中年人笑得更殷勤,“我家主人说,徐官人这样的大才,窝在这冷柜子里,可惜了。只要徐官人肯点个头,前程……保管比您现在这正九品下,强上十倍。”
“回去吧。”
徐寅打断他。
他这才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糨糊。那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金子,你抬回去。”他语气平平,“我徐寅在这藏书阁校书,朝廷给着俸禄。金子再多,买不动我一支笔。”
中年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低。
“徐官人,您可想清楚了。这长安城,如今是谁的天下?我家主人一句话,能让您升,也能让您……”
“能让我怎样?”徐寅抬起眼。
那一眼,很静。
中年人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
“你家主人的面子,我领了。金子,我不收。”徐寅转身,重新蹲下,“门在那边。不送。”
他把方才那卷没抄完的书,又摊开。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笔,抄得比刚才更稳。这门是他自己要守的,不是别人赏的。
那两口箱子抬走的响动,隔壁院里管着旧档的老吏张怀,听见了。
老人捧着一盏凉茶,颠颠地进来,正看见那两口空箱子被抬出院子。他一把将徐寅拉到廊下,胡子都在抖。
“小徐,你疯了?那是金子!十锭金子!你知道你校书一年,俸禄才几个钱?那十锭,够你在长安置一进宅子,够你把莆田那几间漏雨的破屋,翻成青砖大瓦房!你说退,就退了?”
徐寅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旧赋,一页一页捡起来。
“张公。这金子,我要是收了,往后我这支笔,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张怀愣住。
“我一个校书的,”徐寅声音很平,“读了半辈子书,考了半辈子,就为了这一支笔。我要是拿它换了金子,我徐寅,就跟那墙上贴的告示,没两样了。”
“你呀你。”张怀直跺脚,“你不晓得这世道。现在这世道,谁讲你那支笔干净不干净?谁有金子,谁就有道理。”
徐寅没接话。
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想起莆田延寿溪边上,他爹蹲在桥头,跟他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就那么一寸地方,你守住了,就守住了。守不住,一寸都没有。
他守住的,就是这一寸。
张怀看他不说话,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气。
“你这脾气。”老人把那盏茶又往他手里塞了塞,“早晚要吃大亏。”
徐寅捧着那盏茶,茶是温的。他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张怀是为他好。可他也知道,有些亏,他不吃,他就不是从莆田溪水边走出来的那个徐寅了。这十锭金子,他今天收了,明天梁王再来抬,他就站不直了。
他这支笔,是穷出来的,也是硬出来的。穷,他受得住。软,他受不住。
中年人临走时,多留了个心眼。
他趁徐寅转身蹲下的工夫,飞快地瞟了一眼这间藏书阁。满屋的旧书,一地的散页,角落里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还剩着半碗冷粥。
他回到洛阳,把这话原原本本学给敬翔听。
“先生,那屋里穷得……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就蹲在地上校书。”
敬翔听见这句,沉默了半晌。
“穷成这样,金子摆到眼前,他都不抬一下。”敬翔道,“那他图什么?”
中年人答不上来。
“他图的,”敬翔自己接了下去,“是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一样东西。这种东西,比金子,比官,都硬。”
洛阳,梁王行府,夜。
一盏青铜灯,火苗子被穿堂风吹得一歪一歪。
敬翔把一卷纸放在案上。那是他刚从长安探回来的密报。
朱温没看那纸。他用一根手指抠着案上的玉镇纸,一下,一下。那玉镇纸被他抠得发亮,也不知道抠了多少年。
“说。”
“长安那边,卑职查清楚了。这个徐寅,进士出身,乾宁元年及第,现任秘书省正字。官不大,正九品下。”敬翔顿了顿,“人呢,是个硬骨头。金子抬到他脸上,他眼皮都没动。”
“硬骨头?”朱温哼了一声,“长安城里,硬骨头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嘴上硬,刀一架上去,就软了。”
“不一样。”敬翔把那卷纸往前推了推,“这一个,是油盐不进。”
朱温这才抬眼。
“你的意思,是要留着他?”
“留着。”敬翔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一个正九品下的小官,您去请他,他摆架子,您也丢份。”
“那什么时候?”
“等一个由头。”敬翔压低声音,“凤翔那边,听说快撑不住了。”
朱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停了手。
“你的意思是——”
“天子还京。”敬翔一字一字,“那时候,满朝文武,谁不是看您的脸色?到那时候,您再抬一抬他,他是该谢恩,还是该继续端着?”
朱温慢慢笑了。他拍了拍案上那柄磨花了鞘的剑。
“敬翔啊敬翔。你这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徐寅以为,他把那十锭金子退回去,这事就了了。
他错了。
他不知道,洛阳那盏灯下,敬翔要的,从来不是他这支笔写一篇奉承的文章。
金子买不动他,那就换一样东西,等天子落进梁王手里,等满朝文武都弯下腰去,再把他徐寅,从那故纸堆里拎出来,搁到所有人都看着的地方。
到那时候,他这支笔,弯,还是不弯?
他越硬,梁王越舍不得杀他。他越硬,这把刀,就越要在他脖子上,多悬些日子。敬翔要的,不是一个死了的徐寅,是一个活着、却终于肯低头的徐寅。
凤翔围解的消息,前几日就到了长安,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一座坊。如今满城上下,都在张罗迎驾。
平康坊的歌女不唱了,西市的胡商不摆摊了,连平日里闭门不出的老儒,都拄着拐杖,走到坊门口,伸着脖子往北望。 有人放了一挂鞭,鞭炮响过,满地的红纸。
也有人,关上门,在屋里,对着祖宗的牌位,半天不说话。他们什么都明白,皇帝回来了,不是好事。是这条龙,落进了狼嘴里。
徐寅站在藏书阁的窗口,手里还捏着半页没校完的旧赋。
他知道这是什么路数。昭宗当年被宦官劫到凤翔,朱温围了一年多,硬是把城围下来了。如今城破,皇帝落进朱温手里,这天下,从此就不是李家的了。
张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盏凉了的茶。
“小徐。”老人声音很低,“天子还京,是喜事。可我怎么听着……这喜事,像丧钟?”
徐寅没回头。
他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那里烟尘滚滚,说是朱温的前军已经到了城外。那些兵,甲叶鲜明,一路走一路把路边看热闹的百姓,用鞭子往两边赶。
“张公。皇帝进了长安,这城里的人,以后就得看朱三的脸色过日子了。”
张怀叹了口气。
“那你呢?”
徐寅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糨糊,又看了看窗外那队开进城的黑甲兵。
“我?我一个校书的,看他脸色又如何。”
可他心里,那股凉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想起那个抬金子来的中年人,想起敬翔那句“得拿更高的位置去请”。从今天起,他这只校书的笔,怕是再也埋不进故纸堆里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灯。灯下,是他校了一半的旧赋。那纸上,写着几百年前的人,写的几百年前的事。
他想,再过几百年,还有没有人,记得他徐寅,在这一年,做过什么。
而城外那队黑甲兵的马蹄声,正一声一声,踏在他的脊梁上。
那马蹄声,他站在窗口,听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那半页旧赋,又抚平了一次。纸上的字,还是几百年前那些人写的。那些人写的时候,窗外,想必也有这样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