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字留步。”
迎驾的百官刚散,一个穿旧袍子、脸有菜色的小黄门,从人堆里追出来,一把拽住了徐寅的袖子。
徐寅心沉了一下。
他这个正九品下的小官,跪在迎驾的最末尾,青色官服洗得发白,膝盖在砖缝里跪得发麻。他没敢抬头。他只听见马蹄声一阵一阵从街那头压过来,那马蹄声很沉,不像天子的銮驾,倒像,一支军队在进城。
后来他才知道,朱温的铁甲卫士,就夹在銮驾两侧。名义上是护驾,实际上,是押着。百姓抬头看一眼,就被兵卒一鞭子抽在地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銮驾刚进了宫,皇帝,竟要单独见他。
“陛下宣你。”
一路上,他不敢抬头。他只看得见脚下那一方方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他数着砖走,一步,两步。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宣他。他这个正九品下的小官,离天子,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走到偏殿门口。
小黄门在门外尖着嗓子通报了一声。里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寅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
“进来。”
偏殿里很暗。窗户都用帘子遮着,只漏进一线光。空气里有药味。
昭宗坐在御座上,比徐寅当年在廷试上见他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的,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手里攥着一盏茶,茶凉了,也没喝。他指甲很长,剪得参差不齐。
徐寅跪下去,磕头。
“臣,秘书省正字徐寅,参见陛下。”
昭宗没让他平身。
他打量了徐寅很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一年多的委屈,都吐出来了。
“你就是当年那个廷试对策的后生?”
徐寅一怔。他没想到,隔了这些年,这位落难的皇帝,还记着他。
“……微臣不敢。”
“起来吧。”昭宗摆了摆手,“朕记得你。当年你说,为政之要,在人不在法。”他苦笑了一下,“如今看来,你说对了。这天下,到底是人的天下——不是朕的。”
徐寅不敢接这话。这话,接一句就是灭族的罪。他把头埋得更低。
昭宗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他挥退了左右,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远远地还能听见朱温甲士换岗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像催命的鼓。
“徐寅。朕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朕听说,你在那藏书阁里,把散了的旧赋一篇一篇都校出来了。”
“臣……只是糊口。”
“糊口。”昭宗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满朝文武,现在就还有一个人,是真在糊这个口。剩下的——剩下的,都在喂那条狼。”
徐寅头埋得更低。
“朕不怪你。朕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当年那个敢在朕面前说真话的后生,如今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
“听说你赋写得好。今日,你就给朕赋一首。题目——”
昭宗望着窗外那片被铁靴踏碎的天。
“《雨露》。”
徐寅的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雨露》。雨露是皇恩。可这位皇帝,如今自己都淋在别人的雨里。这赋怎么写?写皇恩浩荡?那是打自己的脸,也是打皇帝的脸。写怨?那是不要命。
他落了笔。
他写的不是皇恩,也不是怨。
他写,
雨露从天降,何尝肯择人。
沾花亦沾草,润枯亦润新。
一任东风力,无心及九宸。
他写完,双手呈上。他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
昭宗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一任东风力,无心及九宸”,他的手,停住了。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甲叶相撞的脆响。
昭宗读了很久,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徐寅懂。他听懂了。“一任东风力,无心及九宸”,风往哪吹,雨就往哪落,哪管你九重之上的天子。这是在说,天下大势,已不由人。
昭宗听懂了,他在告诉徐寅: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那一刻,徐寅鼻子一酸。满朝文武里,只有这个被人押着回来的皇帝,听懂了他这支不敢出声的笔。这一殿的暗,这一线的光,这一杯凉透的茶——他不是来应制的,是来见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知音。
可也就这一眼的工夫,他心里那点热,又凉了下去。知音又如何。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皇帝,听懂他,又能护他到几时。
临退下时,昭宗又叫住他。
“徐寅。”
徐寅回身,跪了。
昭宗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他看了一眼殿门,那门帘动了一下,帘子外头,分明有人。
昭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挥了挥手。
“去吧。”
徐寅退出偏殿的时候,后背的青衫,又湿透了。
那引路的小黄门追上来,小声道:“徐正字,陛下这两年,常一个人坐到天明。您今日能进来,是天大的脸面。”徐寅没敢接,只拱了拱手。
他走出宫门,外头的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廊下,韩偓不知什么时候,正抱着一摞文书,等在那里。他一见徐寅出来,就把那摞文书往旁边小吏怀里一塞,凑了过来。
“小徐。”
徐寅一抬头,看见是他,那口刚顺过来的气,又提了起来。
“韩先生。”
韩偓压低声音,眼睛四下扫了扫。
“陛下……他说了什么?”
徐寅张了张嘴。他差点就把那首《雨露》说出来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殿门外那一动的门帘。
“没什么。”他摇摇头,“陛下……只是问了问我在校书。”
韩偓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徐寅在瞒。他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徐寅的手背。
“小徐。这宫里的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别记得。你记得越多,死得越快。”
徐寅抿了抿唇。
他看着韩偓那张,比一年前老了十岁的脸,不说话了。这位翰林学士,比他懂得多。懂得,这宫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刀。
“学生记下了。”
韩偓点点头,抱着他那摞文书,走了。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今夜。别一个人待着。来我那儿,喝一杯。”
徐寅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错了。
他不知道,偏殿门外,廊柱后面,一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小黄门的衣裳,低着头,像是在扫地。皇帝说什么、写什么,他一笔不落,连夜飞马送进梁王行府。
洛阳,梁王行府。
朱温读完那首《雨露》,又听完眼线的回禀,把那张纸往案上一拍。
啪。
“好一个『一任东风力,无心及九宸』。”朱温冷笑,“一个正九品下的校书的,也敢替天子议论风向?”
旁边的敬翔没说话。
“杀了。”朱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种人,留着是祸。今日他敢替皇帝写诗,明日他就敢替皇帝写檄文。”
“主公。”敬翔这才开口。
“你又拦我?”
“杀一个徐寅,容易。刀一挥,人头落地,一了百了。”敬翔慢条斯理,“可主公想过没有——天下的读书人,有多少?”
朱温一愣。
“主公今日要迎天子,要做的是匡扶社稷的伊尹霍光。”敬翔看着朱温,“您杀一个替皇帝写了两句诗的小官,明日,天下的文人,就都闭了嘴。您这将来——谁还肯替您写一个字?”
朱温盯着敬翔,半天。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读了一遍。
“油盐不进。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一次,”敬翔笑了,“属下劝主公,更不能杀。越是这种人,您越得留着。留着他,他早晚有一天,得为主公所用。若用不上——”
敬翔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朱温懂了。
他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塞进了袖子里,跟昭宗藏那首诗,一个动作。
灯下,他盯着那折起来的纸,看了很久。他问敬翔。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敬翔没答。
两个人都知道,他知道。
徐寅还不知道。
他那两句“无心及九宸”,已经被两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各自藏进了袖子里。而这两个男人袖子里的纸,终有一天,要他徐寅的命来抵。
他更不知道,那夜偏殿的帘后,那双眼睛,已经把他的脸,记了个清清楚楚。
而这张脸,不久之后,就要被送到,一双他看不见的手里。
那双手,正在洛阳的灯下,一下一下,抠着一方玉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