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宫门口一直淌到大街上。
青石板缝里,到处都是。
徐寅是被惨叫声惊醒的。他住在秘书省后头的一间小值房,墙薄。起初他以为是做梦。
后来那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从宫城的方向飘过来,越来越密,密得像下饺子。他披衣推窗,宫城的方向,火光通红,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满城的狗,像疯了一样,嚎了一夜。
天没亮,张怀就来敲门了。老人脸色灰白,一把攥住徐寅的胳膊,那只手抖得厉害。
“小徐,别出去。”
“张公,怎么了?”
“杀。”张怀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朱公……在杀太监。”
徐寅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想起前几日,朱温刚把皇帝迎回长安,第一道令是什么,他上书,要尽诛宦官,说这些人祸乱朝纲,把持天子。当年,就是这帮宦官,劫了天子,烧了长安。如今朱温手里有兵,自然要清账。
可这账,怎么个清法?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扒着藏书阁的后墙,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朱雀大街上,一队一队的铁甲兵,押着人往宫外走。那些人都穿着内侍的青袍,有的已经断了气,被拖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拖出长长的血痕。 有的还活着,嘴里塞着布,只能呜呜地哭,被反剪着手,一路踉跄。
一个老太监,白胡子都被血染红了,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兵卒的腿,嘴里说着什么。那兵卒一脚把他踹开,刀光一闪。
徐寅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涌。他呕了一下,没呕出东西来。
他是莆田来的读书人,他见过赵德海往墙上泼粪,见过公堂上下人的鬼哭狼嚎。可他没见过,一夜之间,七百多个人,像割韭菜一样,齐刷刷地割。
他扶着墙,瘫坐在地上。
张怀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被风吹得直晃。他一把捂住徐寅的嘴,把他从墙根拖开。
“别看了。小徐,别再看了。”
徐寅被他拖着,腿软得站不起来。
“张公。他们……他们就不怕天谴么?”
张怀把他拖进屋里,关上门,这才松开手。老人背靠着门,喘了半天。
“天谴?小徐,你还信天谴?”
他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今日他们杀的,是太监。可你知道,那些太监,前几年杀的是谁?是跟你一样,敢替天子说话的人。一拨一拨,杀过来,又杀过去。到现在,你见着天谴了么?”
徐寅说不出话。
“天不谴人。天,就是个哑巴。这世道,谁手里有刀,谁就是天。”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就着一盏残灯,摊开一张纸。
他没写诗。
他拿一支秃笔,一行一行,默默地记。
记那天死了多少人,记那些人被拖出去时穿的什么衣服,记血是从哪个宫门淌出来的。他写得很慢,很笨。他知道这些东西,今天没人敢记。 他不记,再过十年,这长安城的人,就会当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写得手都在抖。但他没停。
他记下那个老太监。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临死前,抱着兵卒的腿。他记下那个小太监。
十四岁,姓什么不知道,替天子煎药。他记下血是从承天门的门槛下,一直淌到朱雀街的水沟里的。他记下,那血淌了一夜,到天亮,就被人用水,冲干净了。
冲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他记这些,没用。这一纸字,挡不住刀,救不了人。可他还是记。
他想,哪怕十年后,五十年后,还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从这堆故纸里,翻出他这几行字,知道那一夜,长安城里,死过七百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那就够了。
刀能砍断人的脖子,刀能把血冲得干干净净。可刀砍不断一支秃笔。这一夜,长安城的人都低着头,捂着嘴,假装没看见。他徐寅偏要睁着眼,把它记下。哪怕这几行字,明天就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他写着写着,笔尖的墨,干了。他哈一口气,蘸了蘸水,又写。
三更天,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急。
徐寅吓了一跳,一把按住那张纸。谁?他以为是张怀。他屏住气,走到门边。
“谁?”
“是我。”
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枚细钉,扎进徐寅的耳朵里。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是韩偓。
韩偓一身便服,帽子压得极低。他平日里总是干干净净、慢悠悠的,今夜却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从那刀山火海里钻出来的。他官服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
“韩先生?”徐寅赶紧把他让进来,“您怎么……这血……”
“不是我的。”韩偓反手就把门顶上了。
他背靠着门,喘了好一阵。
“我刚从宫里出来。小徐,你知道今夜杀了多少?”
徐寅摇头。
“七百。”韩偓伸出七根手指,那手指还在抖,“宫里头、内侍省、宫外头的私宅……一个不留。连那个替天子煎药的小太监,才十四岁,也拖出去了。他喊我韩学士救他……”
韩偓说到这里,嗓子哽了一下。
徐寅的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可这没完。”
韩偓走到灯下,那灯火照着他一张惨白的脸。
“小徐,你听我说。今日他杀的是太监。明日呢?”
徐寅心一沉。
“明日,”韩偓一字一字地说,“就轮到我们这些文臣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以为朱温杀太监,是为了清君侧?他是要把皇帝身边,最后一个不是他的人,都拔干净。拔完了太监,下一个,就是还敢替皇帝说半句话的大臣。”
他看着徐寅。
“你那首《雨露》——”
徐寅的血,凉了半截。
“他知道了?”
“满长安,有谁的事能瞒得住他?”韩偓松开手,颓然跌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小徐,我今夜来,不是跟你叙旧。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徐寅怔住。
“道别?”
韩偓没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徐寅手里。
“这里头,是我这些年在长安的几个人。万一……万一我不在了,你用得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今夜那小太监拖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想不明白——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招谁惹谁了。”
徐寅把那个纸包,攥得指节发白。
他懂了韩偓今夜为什么来。这满城的人,今夜都装聋作哑。只有这个浑身是血的老人,敢冒着被一刀砍了的风险,半夜翻进他这堵矮墙。他不是来躲的。 他是来,把自己没能说完的话,交到一个还敢写的人手里。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下来了。
翰林学士韩偓,“失仪”,贬出长安,出为濮州司马。
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贬。而且贬得极远,一路往黄河边上的冷去处去。
徐寅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听着那宣旨的小黄门尖着嗓子念。他看见韩偓跪在院当中,接旨,谢恩,神色一点都没变。
宣旨的小黄门念完,尖着嗓子喊了句:“谢恩吧。”周遭围观的官吏,没一个敢出声,一个个缩着脖子。有个老吏,悄悄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两人低着头,先溜了。
像是早就知道了。
徐寅看着那个跪在院当中、接旨谢恩的背影。
那一夜,韩偓冒着杀头的风险,跑来他这藏书阁,不只是道别。他是来,把他这条命上的一截路,分给他。那纸包里的人名,那一句“下一个就是文臣” ,都是在替他徐寅,把这长安城里的刀光剑影,先看一遍。
他一个被赶出去的人,临了,还想着留一把伞,给身后这个,还没倒的。
风从宫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徐寅抬头,看见藏书阁的窗纸上,还映着他昨夜记下的那一行行字。
他盯着那摊血。今夜躺在血里的是太监,明日,也许就轮到他,躺在那张他自己记下的纸上。
他回到值房,把那个纸包,压在枕头底下。他吹了灯,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那血腥味,还没散。他一闭眼,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太监,抱着兵卒的腿。
他爬起来,又摸黑去把那几行字收了,压进最厚的那摞旧赋底下。
他怕,这几行字,比那条命,还惹祸。
可他更怕,自己哪天,也跟着这个世道,一起,把那一夜,忘了。
他把那个纸包,紧紧攥在手里。纸包上,还有韩偓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