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粥泼了一地。那个抄书的小吏,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他直勾勾地盯着手里那一页旧赋,盯着最末那一行,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把这一页翻出来的,正是这个手脚勤快、最爱偷看徐寅校过稿子的小吏。那天徐寅去饭堂吃饭,他闲着没事,把那摞旧赋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那一页。
他不知道,三天之后,这一句,会把整个长安城的纸,都炒贵。
先说饭堂。
秘书省的饭堂,有一张长桌。以前,徐寅哪怕坐得再靠边,也还有一两个人,肯在他对面坐下,扒两口饭。
现在没有了。
他一进去,原本闹哄哄的饭堂,就静下来。端着碗的,一个个起身,端着自己那份饭,挪到另一张桌去。像是他坐的那张长桌上,泼了汤。
有个年轻的吏员端着碗,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端着走了,嘴里嘟囔:“不是我们不讲情面……这年头,多一事……”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拿胳膊肘一拐,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邻桌有人把声音放得刚好,叫他听见:“听说么,他跟韩偓是拜把子。韩偓走前那夜,两人还在一处吃酒。”半真半假,传出去,他就成了个“韩党”。徐寅扒饭的手,没停。
徐寅端着自己那碗粟米饭,站在饭堂当中。
他没恼。他走到那张空桌,自己坐下,自己扒饭。粟米饭夹生,他一粒一粒嚼。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韩偓一走,秘书省里的老人,人人自危。谁都看得出来,朱梁的刀,刚割完太监,正悬在文臣的脖子上。这个时候,谁跟韩偓的人走得近,谁就是下一个韩偓。徐寅当年,是跟韩偓喝过酒的。
这就够了。同僚们不必恨他。他们只要躲着他,就够了。躲着他,就是自保。
徐寅扒着饭,一粒一粒。他想起韩偓在灞桥上那句话,你就接着装。
好。他装。
黄滔更早一步,辞了御史台的官,回了福州。如今韩偓也走了,这长安城里,能跟他说几句真话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从那天起,他索性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藏书阁。
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来了,就蹲在那一堆故纸里;走了,就熄了灯回值房。连张怀跟他搭话,他也只是嗯一声。
张怀有一回忍不住,问他:“小徐,你是不是病了?”
他摇摇头。
张怀叹了口气,没再问。老人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他只是每天,多给徐寅留一碗热粥。
外面的人都说,徐正字怕是吓破了胆。
没人知道,他蹲在那一堆故纸里,在写什么。
他写得很苦。
一篇赋,他往往要写到后半夜。灯油耗尽了,他就借着窗外那一点月色。手冻僵了,他就哈一口气,搓一搓,再写。
他写一句,撕一句。
他写“人生如梦”,撕了,这是套话。他写“世事如棋”,撕了,这也是套话。他写了十几个晚上,写出来的纸,攒了小半筐,全是废的。
他要的不是漂亮话。
他要的,是他这几年,亲眼看见、亲身体会的那个东西。是饭堂里那一双双躲他的眼睛,是灞桥上那一壶冷酒,是青石板缝里那擦不干净的血。
这些东西,他说不出漂亮话。他只能,一句一句,从自己骨头缝里,往外抠。
张怀有几回,起夜,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老人不进来,只在窗下,站一站,叹口气,又走了。他不知道,徐寅在写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后生子,夜里的灯,比从前亮了。
第二日清早,张怀把那碗热粥搁在案角,忍不住探了探头:“小徐,你这几宿,灯亮到鸡叫,到底在憋什么文章?”徐寅把写废的纸往案下拢了拢,只笑:
“张公,熬一锅好粥,米要一粒一粒沉底。我这文章,也得一句一句往下沉。”张怀听不懂,把粥往他跟前推了推:
“沉你的。粥趁热。”
他在写一篇赋。
一篇他在莆田破庙里,就写了个初稿的赋。这些年,他在长安,看了太多,见了太多,笔底下的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他把这几年所见的一切,那一夜的血,饭堂里的冷眼,灞桥上的酒,都压进了这一篇里。
他给它取名,叫《人生几何赋》。
他写,
叶落辞柯,人生几何。
六国战而谩为流血,三神山而杳分灭没。
……
他写得极慢。有时候一句话,他要改七八遍。他想起黄滔当年读他初稿时,拍着桌子说的那句“此子必名动天下”。如今才知道,名动天下,不是什么好事。
写到最末,他停了笔。
他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想起昭宗,想起韩偓,想起那一夜拖在青石板上的尸体,想起他自己,一个从莆田溪水边走出来的穷书生。
他落笔。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写完这一句,他自己都怔住了。
三皇五帝。那是读书人心里,顶了天的圣人。可他徐寅,敢在赋里问一句,他们不死,又归到哪里去了?
这一句,太重了。重得他自己都怕。
他把笔放下,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想,是不是该把这一句,改得软一点。改成“三皇五帝,毕竟归期”之类的,温吞一点,谁也不得罪。
可他提笔,又放下。
改什么呢。这一句,就是这篇赋的骨头。没了这一句,这篇赋,就跟他这些年写过的所有应酬文章一样,废纸一张。
他记起他爹蹲在桥头,跟他说,人活一世,得有一句话,是你自己的,不能改的。
他这一辈子,考进士,做官,应酬,写了那么多文章,改了那么多句子。只有这一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他一个字,都改不动。改了,就不是他了。
他没改。
他把那一页,小心地晾干,压进了一摞旧律赋的最底下。压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那摞旧书上,停了一停。
他眼前又浮起莆田破庙里,黄滔读他这篇初稿,读到“人生几何”,一拍大腿说,后生,你这两句,是要招祸的。他那时候,还笑。如今他才知道,什么叫招祸。
他把那摞旧书,一本一本,压平。压得严严实实。他想,就让它,跟这些故纸,一起烂在这藏书阁里吧。
他没想着名动天下。他只是,把自己这些年看见的血、冷脸、冷酒,一句一句,从骨头缝里抠出来。他以为,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篇,写给自己看的东西。
他以为,这篇赋,就压在故纸堆里,跟他一起烂掉。
他又错了。
就有了开头那一幕:那个小吏,翻到最底下,看见了那一行,哐当,粥碗掉在地上。
三天。
只用了三天。
《人生几何赋》,从藏书阁传了出去。先是秘书省,再是国子监,再是朱雀大街上的茶肆酒楼。长安城的士子,争相传抄。一张纸,十个十地抄,抄得墨都淡了。
有人在酒楼上拍着桌子念这一句,念完,满座寂然。有人把这两句写在扇面上,摇着扇子招摇过市。
酒楼上一个举子“啪”地拍了桌子:“叶落辞柯,人生几何——诸位,这两句,写到咱们心坎里去了!”满座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都端起酒,闷了一口。
长安城的纸,一下子贵了。
消息,像水一样,漫过朱雀大街,漫过宫墙,最后,漫进了洛阳。
梁王行府。
朱温手里,拿着那张不知从哪里辗转抄来的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叶落辞柯,人生几何”,他哼了一声。读到“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在他指间,被捏得皱了起来。
敬翔站在一旁,看着朱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主公。”
“好。”朱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得很。”
他把那张纸,啪地拍在案上。
“这个徐寅,他是在骂谁?”
敬翔没敢接话。
朱温盯着那两句,眼神一点点变冷。他要做的事,天下人都清楚,他要把这李家的江山,连骨头带皮,一口吞下去,自己坐上去。 可一个小小的校书的,一篇赋,就把“连三皇五帝都免不了一死”的话,传遍了长安。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是牢骚。听在他朱温耳朵里,是咒。是咒他这个想要当皇帝的人,跟三皇五帝一样,到头来,不过一死。
朱温抬起头。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半晌。
“敬翔。你上次说,这徐寅,得拿更高的位置去请。”
“是。”
朱温笑了。那笑,没一点温度。
“那就请吧。”
敬翔心里一沉。他知道,徐寅这个名字,在梁王心里,就不只是一根刺了。是一块,他要亲手掰下来,试它硬不硬的骨头。
他知道,这徐寅,这回,是真的,站到刀口上了。
而千里之外的藏书阁里。
徐寅还蹲在那一堆故纸中,浑然不知。
他那一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已经把他自己,送上了一张,他看不见的,磨盘。
他不知道,那张磨盘上,碾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碾着的,还有千里之外,那个在雪国里、把他的字供在堂上的高元固。还有福州城里,那个拍着桌子说“此赋必名动天下”的黄滔。 还有灞桥上,那个已经走了的韩偓。
他这支笔,动一下,满天下,就跟着,抖一下。
他蹲在故纸堆里,浑然不觉。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把那摞旧赋,一本一本,码整齐。
他不知道,他码得越齐,那张网,就收得越紧。
那磨盘,正一点点,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