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进门,没说话,先对着徐寅,深深地,揖了下去。
揖得极低,腰都弯成了一张弓。
徐寅正蹲在地上装订稿子,吓得手里的旧赋掉在地上,赶紧站起来。
“这……这是何故?”
长安城的纸,贵了整整三天。
那天午后,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胡人打扮的人,深目高鼻,穿着一身不似唐人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枚异国的铜牌。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捧着东西。
“先生。”那人直起身,汉话却说得极流利,只是带着点生硬的腔调,“在下高元固,渤海国来的。”
渤海国。
徐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是东北的一国,跟长安隔着千山万水,使臣绕渤海西岸而来,一走就是半年。
“你找我?”
“找先生。”高元固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双手呈上,“在下在长安的驿馆里,读到先生的《人生几何赋》。在下……在下是读着,哭着,来寻先生的。”
徐寅接过那卷东西。
展开一看,
那不是纸。那是一扇小小的屏风。屏风上,用泥金,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写满了他那篇《人生几何赋》。
金粉灿灿,一笔不苟。连一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
徐寅拿稿纸的手,颤了一下。
“先生。”高元固声音发颤,“你不知道。在我们渤海国——我们渤海国,家家户户,都把先生这篇赋,用泥金,写在屏风上。挂在堂屋里。来了客人,先念这两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念完了,才肯坐下喝茶。”
徐寅怔怔地,站在那里。
他写这篇赋的时候,蹲在莆田的破庙里,蹲在长安的藏书阁里,一身的灰,满手的糨糊。他从没想过,这篇赋,能传到洛阳,能传到梁王的案上,那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更没想过,它能翻过千山万水,落到渤海国那样一个遥远的国度,被人用金粉,一笔一笔,供在堂屋正中。
“……为何?”徐寅声音都哑了,“为何是我这篇赋?”
“因为我们渤海国的人,”高元固看着他,“也怕死。也想不明白——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他顿了顿。
“我们国里,年年打仗,年年死人。老人死,孩子也死。谁都想不通,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先生这一句,把我们心里堵了一辈子的那句话,替我们说出来了。”
徐寅说不出话。
他一个人,在这冷得掉渣的藏书阁里,被满朝文武躲着,被朱温盯着,活得像一只老鼠。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整个异国的人,把他的字,当成了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双粗糙的、沾着糨糊的手。
这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窝囊。他这一双手,在长安,人人看不起。同僚躲他,朱梁的人盯他。
可在这座城之外,在那片他这辈子都到不了的雪国里,有人,正把他这双手写下的字,用金粉,一笔一笔,供在堂上。
他想起黄滔那句话,此赋必名动天下。
原来名动天下,是这个意思。不是当多大的官。不是挣多少的钱。是你写了一句话,隔着千山万水,有人,懂。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去收拾那扇泥金屏风。他怕高元固,看见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冷屋子里,红了眼。
高元固在长安待了半个月。
他几乎天天都来藏书阁。徐寅校书,他就坐在旁边,帮着翻页。两个人谈诗赋,谈渤海国的山川,谈莆田的溪水。
高元固说,渤海国的冬天,雪能埋到腰。说他们那里的人,冬天就围着火堆,念徐寅的赋。徐寅说,莆田的溪水,冬天也不结冰。
两个人,一个在极北,一个在极南,却在这长安的藏书阁里,聊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徐寅这才知道,高元固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渤海国派来长安的使臣,专门向唐天子进贡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就在藏书阁里,对坐着喝了一壶粗茶。
“我们国王常说。”高元固捧起茶碗,“天底下最好的文章,都在你们大唐。可如今……你们大唐的文章,怎么都变成了,给朱梁王歌功颂德的东西了?”
徐寅端着茶碗,没答。他答不上来。
“我在长安的驿馆里,”高元固看着他,“翻了半个月,翻到先生这一篇《人生几何赋》。我当时就哭了。”
“为何?”
“因为这一篇,”高元固说,“是这长安城里,我翻到的,唯一一个,不看朱梁王脸色写的东西。”
徐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把那扇泥金屏风,往案里拢了拢。
临走那天,高元固又来到藏书阁。
他这回,没带屏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国书。
“先生。”
徐寅一看那国书的制式,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
“我们国王,”高元固看着他,“仰慕先生大名,想请先生,去渤海国。”
徐寅一怔。
“去渤海国?”
“国王说了。以国士之礼待先生。掌一国之文章。先生在这长安,受着这样的委屈——何不来我们渤海国?”
徐寅看着那封国书。
他几乎,是心动了一下的。
他想起韩偓在灞桥说的话。想起那一夜青石板上的血。想起饭堂里,躲着他走的同僚。去渤海国。那里没有朱温,没有那些躲他的人。那里有人,把他的字供在堂上。
可他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他记起昭宗袖子里,藏着的那首《雨露》,想起韩偓走时,那个回头。他徐寅,是大唐的进士。他要是这时候逃了,那这满长安,替皇帝说过话的、还活着的人,就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高兄。”他把国书,推了回去。
“先生?”高元固急了,“您……”
“多谢你们国王。”徐寅躬身,“也多谢高兄。只是——我徐寅,生是大唐的人。这长安,我走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没一点犹豫。他知道,他这一推,推掉的是一辈子的安稳。可他更知道,他这一走,昭宗袖子里那首诗,韩偓包袱里那件青衫,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高元固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最后,他长叹一声,把那国书收回了袖子里。
“先生。那……那在下,就不勉强了。只是先生保重——在下临走,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先生这篇赋,在长安,是福。可在那个朱梁王耳朵里——是祸。先生名动了天下,那个朱三,他……”
他没说完。
徐寅懂。
高元固走的那天,徐寅去城外送了。
他目送着那队渤海国的车马,绝尘而去。他站在城门口,自己这一身的青衫,在这座长安城里,愈发的孤单。
他不知道,高元固这一来一往,早就被朱温的眼线,原原本本,报了回去。
洛阳,梁王行府。
朱温听完回禀,把手里的一杯酒,重重搁下。
“好。”他冷笑,“好得很。”
他拍了拍案。
“我这个梁王,在长安设宴,来的人还要看我脸色。他徐寅一个小小的校书的——渤海国的国王,竟要拿国士之礼去请?”
他盯着案上那卷《人生几何赋》。
“一个文人,名气比我这个梁王还大。”
敬翔在一旁,默不作声。他知道,朱温这句话,已经不是在嫉妒了。这是起了杀心。比那首《雨露》,更重的杀心。
敬翔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劝。他知道,劝,也没用。这一次,主公心里那把火,是真的起来了。
而城门口的徐寅,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高元固临走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抬头,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压过来的云。
他裹紧青衫,转身往城里走。他想,高元固这一来,是把他徐寅,从故纸堆里,更亮堂地,摆到了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亮堂,未必是好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空了的藏书阁门。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怕是,再也不得清净了。
那云,压得他胸口,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