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宴席。这是过堂。”
徐寅跪在院里接旨,捧着那道洒金的帖子,掌心全是汗。帖子是烫金的,烫得他手心疼。
梁王朱温,在洛阳大宴文武,点名,秘书省正字徐寅,赴宴。
他知道,这一去,是杀是用,一顿酒,就定了。
去洛阳的路上,他想了一路。
马车辘辘,从长安到洛阳,走了一天一夜。他在车里,闭着眼,没睡。
敬翔抬金子的事,他记得。《雨露》那两句,他记得。《人生几何赋》传遍长安,传到洛阳,他更记得。朱温这次点他去,是要亲眼看看,看他徐寅,到底是块什么料。
他坐在车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韩偓那句话,你就接着装。
可他知道,这一次,装,装不过去了。朱温要的,是他当面试才。
他摸了摸怀里,那方磨得发毛的旧砚。那是他从莆田带出来的。他想,今天这一关,只能靠这支笔了。
马车进洛阳的时候,已是傍晚。
洛阳的城门,比长安的还高。门口站着的兵,枪尖上,挑着两面朱红的旗。那旗,被风卷得猎猎响。
马车到了行府门口,停了。
徐寅下来,抬头。
那行府,不是宫殿,可那气势,比宫殿还压人。门口的石阶,一直铺到他脚下。台阶两侧,站着两排带刀的甲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睛跟着他转。
他一步步,走上那石阶。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空空的响。他自己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韩偓那句话,朱温是董卓。董卓当年,也是这样,在自己的相府里,接见那些,跪着来、爬着出去的大臣。
他今天,就要踏进这座董卓的相府了。
他知道,殿上那两排甲士,不是来护他的。是来告诉他:你这支笔再硬,硬得过刀么。他把那点怕,按到心底。他爹说过,怕,不代表你要退。 他怕得腿肚子都转筋,可他还是一步一步,把那几十级石阶,走完了。
洛阳,梁王行府,大宴。
殿上灯火通明,丝竹声起。徐寅被引着,一步一步走进去。满座的朱紫,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一个人身上。有人端着酒杯,斜着眼看他。
朱温坐在正中,没穿龙袍,只一身常服。他打量着徐寅,像打量一头猎物。
“你就是徐寅?”
“罪臣……秘书省正字徐寅,见过梁王。”
“抬起头来。”
徐寅抬头。
他这才看清朱温,那张脸,黄瘦,眉毛浓得像两把刀。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看人像在看一块肉。
“听说,”朱温端起酒杯,“你的赋,传遍了长安。连渤海国的国王,都要请你去?”
徐寅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连高元固那点事,他都知道。
“罪臣……罪臣一篇拙赋,流传失度,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朱温笑了,“你别急着请罪。今日老夫请你来,不是治你的罪。”
他把酒杯一搁。
“是想亲眼看看,你这支笔,到底有多金贵。”
殿上,静下来。
丝竹停了。满座的文武,都看着徐寅。
朱温随手,指了指殿外。
殿外,一株老槐树,被这深秋的风,吹得满地落叶。那叶子黄得刺眼。
“题目,老夫出。”朱温慢悠悠地说,“你就给老夫赋一首——《秋槐落一叶》。”
徐寅心里,飞快地转。
这题,毒。
秋槐,落一叶。看着是咏物。可“落一叶”,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是在试他的口风。他赋里要是带了半句“天下将变”的意思,当场就是杀身之祸。他要是赋得太谄媚,又坐实了自己是个软骨头。
他走到案前。他提笔。
他没急着写。
他望着殿外那株老槐。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落。有一片叶子,打着旋,飘到了殿门口。
他想起莆田的延寿溪。想起他爹在桥头说的那句“怕,不代表你要退”。想起韩偓那句“他是董卓”。
他落了笔。
他写,
庭槐叶落不须惊,一叶初飞一叶生。
岁岁西风来又去,等闲吹老旧承明。
他写完,放下笔。
满座寂静。
一个老学士凑过去,把那首诗念了一遍。念完,他倒吸一口凉气。
庭槐叶落不须惊,落叶,不必惊惶。一叶初飞一叶生,落了一片,还会生一片。岁岁西风来又去,这风啊,年年都来,年年都去。等闲吹老旧承明,它吹老的,是旧日的朝廷。
这诗,妙就妙在,他一个字,没提朱温,没提篡位。可那“岁岁西风来又去”,分明是说:你朱温这阵风,再猛,也不过是一阵风。风过了,树还是那棵树。
满座的人,都听懂了。
有几个胆小的,端着酒杯,手一抖,酒洒在了袖子上。
殿上,静得能听见那落叶,飘在阶下的声音。
承明殿,那是唐天子的殿。一个正九品下的小官,当着梁王的面,在梁王的宴上,说风会吹老唐天子的殿。
这是要命的话。可它又,挑不出半点错。
他没提一个“唐”字,没提一个“梁”字。他只写了一棵槐树,一阵秋风。可这满殿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谁都听出来了,这位新来的徐正字,当着董卓的面,把董卓骂了,还骂得董卓没法子翻脸。
满座的人,都在心里,替徐寅,捏了一把汗。他们知道,这殿上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朱温的脸色。朱温这一口气压下去,徐寅今日,就走不出这殿门。
席间两个老臣,头碰着头,一个压着嗓子:“这一句……是说给咱们听的?”另一个拿袖子挡着嘴:
“低头。喝你的酒。今日谁多嘴,明日谁就是下一个。”
朱温的脸,先沉,后又笑了。
他拊掌。
“好!好个『一叶初飞一叶生』。”他盯着徐寅,“徐寅,你这支笔,果然名不虚传。”
徐寅低着头,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知道,朱温听懂了。可他也知道,朱温这会儿当着满座的面,夸他,是在给自己留体面。夸完了,这笔账,是要私下算的。
他又磕了个头,退回原位。那一身官袍,已经被汗浸透了。
宴散。
宾客散尽,朱温把两个人留下。
一个,是敬翔。另一个,是一个白面长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李振。
朱温屏退左右,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你们两个说。”
李振先开口。他声音又细又冷。
“主公,此人,不能留。”
“为何?”
“他那首诗,主公没听出来?一叶初飞一叶生——他是说,您朱公这阵风,吹了也是白吹。这种人,他心里,根本就没服过您。”
朱温没说话。他看向敬翔。
敬翔捋着须,慢悠悠。
“李振说的是实话。可——属下倒有个法子。”
“说。”
“这种人,杀,是杀得。可杀了,可惜。他这支笔,如今名动天下。他今日要是服了主公,那替主公说话的,就是这天下第一支笔。”
“他会服?”
“他现在不服。那是因为他还站得太低,看不见高处。”
他压低声音。
“先捧。捧到高处,捧到他离了这张官椅就活不下去。那时候——他这只笔,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边落了。”
朱温盯着敬翔,半晌。他大笑。
“好!好一个先捧后摔!”
回到长安,没几日,旨意就下来了。
徐寅,擢右拾遗。
消息传开,满朝都震动了。
正九品下的秘书省正字,一步,跳到了从八品上的右拾遗。这是跳跃式的提拔。所有人都说,徐寅这下,飞黄腾达了。
徐寅捧着那道旨意,却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他一眼就看穿了。
右拾遗。听着是天子近臣,是可以当面谏言的清要之官。可如今的天子,还在朱温的手心里攥着,他这个“拾遗”,替谁拾遗?
他记起朱温宴上那首诗,想起敬翔那句“先捧到高处”。
他手里那道旨意,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不是提拔。这是把他,一点一点,往那张磨盘上,放上去。
外头,同僚们还在道喜。有人说他祖坟冒了青烟,有人说明年就能入阁。他站在人群里,一一拱手,脸上笑着,心里却冷得像井水。
他知道,这些人里,明日就有一拨,要把他今日的得意,编成话,添油加醋,送进洛阳。捧他的人,和摔他的人,常常是同一双手。
他眼前又浮起宴上,朱温那双,像看一块肉的眼睛。想起李振那张,白面长须、阴沉沉的脸。想起敬翔那句,“捧到他离了这张官椅就活不下去”。
他捧着那道旨意,站在院子里。这身刚换上的官服,沉得,像一副锁。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再没有回头路。
而那张磨盘,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