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了他的官,夺了他的笔。高!实在是高!”
这两句话,是从两个人背后飘过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扎进徐寅耳朵里。
右拾遗的官服,送来了。
青色换成了更深的碧色。来送服的老吏,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徐官人高升”。那身新袍子,沉甸甸的,压在身上。
徐寅接了,谢了。
他把那身新官服,摊在案上,看了很久。那碧色,深得发黑。他摸了摸,料子是好料子。可越看,这料子越像一张网。
同僚们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前几日还躲着他走的人,如今一个一个,都凑了上来。
“徐兄,恭喜恭喜!”
“右拾遗,清要之职啊!徐兄这是要入阁的苗头!”
“以后还望徐兄,多多提携……”
有一个前些天连饭都不跟他一桌的,如今亲自给他端了一碗汤过来。
那人把汤往他案上一放,满脸堆笑:“徐官人,这是小厨房新炖的,您尝尝。往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了。”徐寅端起汤,笑了笑,没接话。
徐寅一一应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冷。
他看见人群背后,有两个人,撇着嘴,用眼角瞥他,一边走,一边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嘀咕。
“看见没有?明升暗降。”
“右拾遗?听着是近臣。可你去弘文馆看看——那地方,连个正经的主官都没有。一屋子废人。”
“哼,把他从藏书阁那堆故纸里拎出来,扔到弘文馆这座更冷的冷庙里。升了他的官,夺了他的笔。高!实在是高!”
徐寅端着茶,手指一紧。
弘文馆。他懂了。
他早就听说过弘文馆。那是收藏天下图书、校理典籍的地方。听着风雅,实则,那是个养老的地方。
是朝廷安置那些“有名望、没处放”的老臣、闲官的去处。进了弘文馆,就等于被挂起来。你有个官衔,领着一份俸禄,可你不见天颜,不预机务,连一个实权差使都摸不着。
朱温把他从秘书省,那是天子的近侍衙门,拎出来,扔到弘文馆。
官,升了。权,没了。
他那一支能写文章、能议论的笔,从此,就只能在弘文馆的故纸堆里,写些没人看的校勘记。
这就是敬翔说的“捧到高处”。捧高了,再把他的手,一根一根,绑起来。
他去过一回弘文馆,认认门。
那地方在宫城的西北角,一座冷清的院子。门口的铜环都生了锈。院子里,几个老吏,抱着扫帚,眯着眼晒太阳,见了他,眼皮都没抬。
他转了一圈,一屋子的书架,落着灰。一架一架,全是没人翻的旧书。没有一个人,来跟他说一句“徐官人,往后多照应”。
他在一个书架前,站住了。
书架后头,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吏,正抱着一本旧书,打盹。听见脚步声,老吏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新来的?”
“学生徐寅,新调来的右拾遗。”
那老吏哦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右拾遗?年轻人,不在外头好好做官,来这地方做什么?”
“学生……奉调。”
“奉调。”老吏冷笑了一声,“我懂。奉调。”
他懒得再睁眼。
“在这地方,你记着三句话。第一,别说话。第二,别打听。第三,别想着再出去。在这里待久了,外头的人,就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你也忘了,你自己,是个官。”
徐寅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旧书,看着这个打盹的老吏,看着那院子里,被太阳晒得没精打采的几棵老槐。
他全明白了。那两个人在背后嘀咕的话,升了他的官,夺了他的笔。这地方,不是官衙。这是一口井。把他这枚刚升起来的石子,扔进井里,往后,就再没人听得见他的声响了。
他想起敬翔那句“捧到他离了这张官椅就活不下去”。原来捧,是这么个捧法。不是把他捧到天子跟前,是把他捧到这口枯井里,让他领一份闲俸,当一具还喘气的尸首。 他这支名动天下的笔,从此就只能校那些没人看的书。
那天夜里,他开始收拾东西。
从莆田带来的那半箱旧稿,这几年校出来的律赋,那篇《人生几何赋》的底稿……一卷一卷,他在灯下摊开。
他想,到了弘文馆,那就把这辈子没校完的书,都校完吧。既然这支笔不让议论,那就让它去校书。
转过年来,正月里,朝廷迁了都。说是迁都,梁王一声令下,把天子“请”去了洛阳。队伍走得又急又险,宫里的盆盆罐罐,丢了大半。
他摊开一张新纸。他想,给昭宗,那位如今被困在洛阳的天子,写一篇文章。不为别的,就是记一记,这几年他在长安,亲眼看见的那些事。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悼唐文》。
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他想,他一个校书的,一个被人挂起来、夺了笔的闲官,他能做的,就剩这一件事了。他不能挡朱三的刀,他不能救谁的命。
可他能把他亲眼看见的,一笔一笔,记下来。记那一夜承天门的血。记灞桥上那个走了的背影。
记偏殿里,那个把诗塞进袖子、听懂了一切的皇帝。
他蘸了墨,写了个开头。
他写,唐有天下,三百年……
他刚写了个开头。
窗外,传来一阵,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惨叫。比惨叫更瘆人。
那是整个长安城,在同一刻,死寂下来的声音。刚才还隐隐约约的犬吠、打更、梆子,一下子,全没了。像是有人,一只大手,把整座长安,按进了水里。
徐寅的笔,停在纸上。那一下,他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了。
门,被人撞开了。
是弘文馆的一个老吏,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他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徐寅面前。他那张脸,白得像纸。
“徐……徐官人!”
徐寅霍地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
那老吏张着嘴,喘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用手指,抖抖索索地,指向洛阳的方向。
“洛阳……洛阳……”
他终于挤出声音。
“天祐元年……八月……”
他扑通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
“陛下——陛下,他……他被朱公,弑了!”
“弑于洛阳……椒殿!”
徐寅头顶上,像被人当头一棒。
他手里那支笔,
啪。
掉在了地上。
墨汁,从笔头上,一滴一滴,洇开。正好,洇透了他刚才写下的那三个字。
《悼唐文》。
那三个字,被一团浓黑的墨,一点一点,吞了进去。
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想着,昭宗只是被困,只是受辱。他以为,这位皇帝,至少还能活着。他没想到,他连“悼”都来不及好好写,皇帝,已经成了椒殿上的一具尸体。
他瘫坐在椅子上。
他望着窗外那片,突然变得死一样静的长安。街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可他知道,满城的人,都醒着。都听着。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弑。椒殿。
他想起,两年前,偏殿里,昭宗把那首《雨露》,悄悄塞进袖子里时,那个苦笑。他想起昭宗说的那句,“剩下的,都在喂那条狼。”
如今,连皇帝自己,都喂了那条狼。
而他徐寅,刚穿上那身借来的、用来绑他的碧色官服,还没来得及热,天,就塌了。
他记起白天,同僚们凑上来,一口一个“徐兄高升”。那些笑脸,全变成了一张张,看他笑话的脸。他们早知道。
他们这些在长安城里泡老了的人,早知道,洛阳那边,要出事。只有他,一个刚被捧上来的人,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真的飞黄腾达了。
原来,这一场明升暗降,这一身借来的官服,从头到尾,就是给他,预备的,一副装殓的衣裳。
他低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
他想,唐有天下,三百年。这开头,他写不下去了。因为写下一句的人,在椒殿上,已经死了。而执笔的人,还困在这座,喘不过气的城里。
他吹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满长安,那一片,死一样的静。
他想,这长安城,今夜,又有多少人,跟他一样,睁着眼,到天亮。没有人敢哭。没有人敢说。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条狼,下一步,咬向谁。
他眼前又浮起昭宗袖子里那首诗。如今藏诗的人,死在了椒殿;那首《雨露》,他听说,后来落进了朱温手里。他徐寅,一个刚被塞进枯井的闲官,反倒成了这座城里,唯一还记得那位皇帝的人。
而他徐寅,站在这风口上,首当其冲。
那墨,像极了,椒殿上,那一片没擦干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