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从后心进去的。
洛阳椒殿的那一夜,后来被人记下了。说是夜里二更,蒋玄晖带着刀,闯进椒殿。昭宗喝醉了,绕着殿柱跑,没跑掉。
皇后是当场跪着,求的情。没用。
那一夜,洛阳的禁军,封了九条街。不许人哭,不许人议论。
消息传到长安,满城的人,都闭了嘴。
新帝李柷,才十三岁。朱温立的。年号都没换,天祐。可谁都知道,这“天祐”两个字,祐的不是李家,是朱家。
街上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都压着嗓子。
这长安城,一夜之间,成了一座,喘不过气的城。
徐寅在弘文馆,关起门来。
他谁也不见。
他在屋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灵位。没敢写“昭宗”两个字,那是灭族的罪。他只写了,一个“故主”。
他偷偷,为这位故主,守了三天私丧。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就坐在那个小小的灵位前。灵位前,没有香,只有一灯如豆。
他想起廷试上,昭宗问他“为政之要何者为先”;想起偏殿里那句“剩下的都在喂那条狼”;想起他写《雨露》时,昭宗那个,听懂了一切的,默默的点头。 那个绕着殿柱跑的皇帝,死的时候,连一把椅子都没能抱住。
他守到第二夜,下起了雨。
那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敲。
他对着那个小小的“故主”灵位,坐着。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灯火一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昭宗死的那一夜,椒殿里,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是不是也有这样一盏灯。那个醉了的皇帝,绕着殿柱跑的时候,他喊的,是谁的名字?
他喊的,会不会,也是他这个,当年在偏殿里,替他写过一首诗的徐寅?
他知道,不会。一个皇帝,临死的时候,想不起一个从八品的小官。
可他还是,对着那盏灯,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自己磕的是什么。是磕那个,连他自己也保不住的大唐。还是磕那个,在偏殿里,听懂了他“无心及九宸”的、唯一的一个人。
第三天夜里,他摊开纸。
他写了一首长诗。写他从莆田来长安,写他亲眼所见的这一切,那一夜的血,那一夜的刀,那个绕着殿柱跑的、没用的皇帝。
他写得手都在抖。
写完,他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首诗,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就是死。
他想烧了。他想,像黄滔教他的那样,一把火,烧了,就干净了。就再也没人能拿这首诗,要他的命。
可他下不了手。
他拿起火折子,凑到纸边。那一点火星,离纸,只差一寸。
他又把火折子,吹灭了。
他舍不得。
这是他写给昭宗的。写给那个绕着殿柱跑的皇帝的。这是他徐寅,这辈子,唯一一次,敢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不藏地,写出来。烧了,昭宗,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他这一辈子,写了那么多应酬的、讨好的、身不由己的文章。只有这一首,是他自己的。
他知道,烧了,就干净了,就没人能拿它要他的命。可他也知道,烧了,这位绕着殿柱跑的皇帝,就真的连一个记得他的字都没有了。
满长安的人都在装聋作哑,他徐寅要是也把这唯一的字烧了,那昭宗这一死,就真成了史书上一句没人疼的记载。
他把那首诗,折了三折。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他做了一件,后来想起来都后怕的事。
他把这首诗,托人,辗转,送到了福州。送给黄滔。
他为什么要送?因为他知道,这长安城里,没有一个人,能替他看这首诗。只有黄滔,那个在莆田就说过“这种实话在长安是要杀头的”的老人,能懂他。
黄滔在福州,拆开那封信。
他读完那首长诗,半天,没说话。
送信的人,在堂下站着。黄滔坐了很久,才把那张纸,凑到了灯上。
火苗舔上来。那首诗,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送信的人吓坏了。
“黄公,您……您这是……”
黄滔看着那一堆纸灰,闭上眼。
“你回去。告诉徐寅——这首诗,烧了好。这首诗,一个字,都不能留在这世上。传出去,他命,就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送信的人。
“还有。告诉他,往后,一个字,都别再写了。写一个字,就是往鬼门关,多走一步。”
送信的人回到长安,把黄滔的话,原原本本学给徐寅听。
徐寅站在弘文馆的窗前。
他听说黄滔把那首诗烧了,他没恼。他知道,黄滔是在救他。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辈子,写过那么多赋。被人抄过,被人供过,被梁王捏在手里过。可他真正想留的这一首,被他自己,和他最好的朋友,亲手,烧了。
他想起黄滔当年在莆田,拍着桌子说“此赋必名动天下”。如今他才懂,名动天下的另一面,就是,天下人都盯着你写的每一个字。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错了。
他忘了一件事,这首诗,他送出去之前,在弘文馆里,被一个人,看过一眼。
那天夜里,他写那首长诗的时候,屋里没点灯,只借着窗外一点月光。他以为没人。
可弘文馆的一个杂役,那天晚上,起来倒夜壶。他从徐寅的窗下走过,借着那一点月光,瞟见了纸上那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
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他只看清了,徐正字,在哭。一边写,一边,掉眼泪。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字都洇花了。
那杂役,本是个嘴碎的。第二天,他在跟伙夫吃饭的时候,就顺嘴说了。
“你们知道吗?徐正字,前天夜里,关着门,写东西,写着写着,还哭了。”
伙夫一愣。
“哭?哭什么?”
“谁晓得。”杂役扒着饭,“许是……哭旧主呗。”
伙夫扒饭的筷子停在半空,左右瞟了一眼,把碗往杂役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这话……出了这门,可别再提。”
这一句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伙夫说给他相好的听。相好的说给别人家听。不到三天,这事,就从弘文馆,传了出去。
越传越变。传到第五天,就变成了,“弘文馆的徐寅,私下写悼诗,哭那个被弑的先帝。”“听说,写的还是长诗。写了三天三夜。”
传这话的人,没一个见过那首诗。可越是没见过,传得越凶。谁都知道,如今这话,是能要人命的。可也正是因为能要人命,才传得格外起劲,踩一个被梁王盯上的人,是最安全的得意。
消息,像长了腿。
它翻过秦岭,它一路向北。最后,它落进了洛阳,落进了那个白面长须、眼神阴鸷的人的耳朵里。
李振听完回禀,先是一愣,跟着笑了。那笑,从嘴角一直爬到眼角。
他拍了一下桌子。
“好。”
他站起来,整整衣冠。
“走。随我去见主公。”
徐寅还不知道。
他那首已经烧成了灰的诗,那个他和黄滔以为已经烂在火里的秘密,正被一张看不见的嘴,一个人传一个人,一点一点,织成一张网。而这张网的另一头,李振已经提起了线。
他这一次,不是要试他的才。他这一次,是要他的命。
李振往外走的时候,心里,痛快极了。他跟徐寅,无冤无仇。可他见不得这种人。他见不得一个,被天下人捧着、却偏不往朱梁这边弯的人。你有骨头,是吧? 那我就把你这骨头,一根一根,敲碎给天下人看。
徐寅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早烧空了的火盆。
诗没了。
他吹了灯,摸黑,把那首诗的灰,一点一点,拢进一只小瓷碟里。
他想,等太平了,他要把这碟灰,带回莆田,撒进延寿溪。他爹说过,人死了,要归到生他养他的地方去。他这首诗,没了,灰还在。灰在,他这颗心,就还在。
他对着那个空火盆,又坐了很久。
他想,人死不能复生。可这口气,他得替那位故主,咽下去。枕下那个纸包,还贴身收着。里头那一串名字,他一个一个,都记熟了。韩偓把这条线交到他手里,总有一日,要有人替这些人,讨回个公道。
他不知道,他守丧那三天里,弘文馆的老吏,也起了疑心。老吏见他关着门,不见人,也不见烟火,只当他是病了,好心让伙夫送了一碗粥。粥放在门口,到第二天,还是原样,凉透了。
送粥的伙夫第二天跟人嘟囔:“那粥放到天亮都没人动,徐官人事儿真多。”旁边人捅了捅他:
“吃你的。”
老吏把这事,跟旁边的人念叨了一句。念叨,念叨,就变了味。到最后,连他那三天没吃没喝、对着个空屋子坐了三夜,都成了一桩,别人嘴里的,新鲜事。
他越躲,越像。越像,越躲不掉。
可那句“心怀故主”,已经烧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