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诗祸将临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91字 发布时间:2026-11-06

“这是——心怀故主。”

李振站在朱温面前,躬着身,声音又低又冷。那笑,还挂在嘴角。

“主公,他哭的不是先帝。他哭的,是那个,不该亡的大唐。”

洛阳,梁王行府。

朱温正在看一份文书,头也没抬。那是各地报上来的秋收数目。

“说。”

“秘书省的徐寅。”李振压低声音,“主公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写《人生几何赋》,名动天下的。”

“记得。怎么,他又出什么花样了?”

李振等的就是这句。

他往前凑了半步。

“主公,他出大事了。先帝晏驾,举国噤声。满朝文武,谁敢掉一滴泪?他徐寅,关着门,写悼诗。写长诗。一边写,一边哭。”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这是什么?”

朱温的眼,眯起来了。

“这是——心怀故主。主公,他哭的不是先帝。他哭的,是那个,不该亡的大唐。他这是——意图不轨。”

朱温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抠那方玉镇纸。

心怀故主。这四个字,太重了。

他朱温,如今立着一个十三岁的小皇帝,就是要替自己改朝换代,做一块垫脚石。可偏偏,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说一句“不”。他要的,是这天下的人,都承认他朱梁的天命。

可偏偏,这个徐寅,他不躲,不藏。他关着门,哭。他哭,就是告诉这天下的人,你们朱梁的天命,我们这些读书人,不认。

朱温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起那首《雨露》,想起那一句“一任东风力,无心及九宸”;想起那篇《人生几何赋》,想起那一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想起宴上那首《秋槐》,想起那一句“岁岁西风来又去”。

一笔,一笔,又一笔。

这个徐寅,从他第一次听说,到今天,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银针,不声不响,扎在他朱温的肺管子上。

他没明着骂过一句。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你朱三这阵风,是吹不长的。

朱温的手指,抠着那方玉镇纸。那玉,被他抠得,发热。

“杀了?”李振在旁边,搓着手,“主公,这种人,留着是祸。一个名动天下的人,心怀故主——他要是登高一呼,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跟着他哭。到那时候,主公这江山,怎么坐?”

朱温盯着那方玉镇纸。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敬翔。

他慢悠悠地走出来,看了李振一眼,又看了朱温一眼。

“主公。”

“你也来劝我杀他?”朱温不耐烦了。

“不。”敬翔摇头,“属下劝主公,别杀。”

李振急了。

“敬公!这是谋逆大罪!您——”

“李振。”敬翔打断他,不紧不慢,“你只看到他心怀故主。你看到他这故主的分量了吗?”

李振一愣。

敬翔转过身,看着朱温。

“主公。徐寅为什么不能杀?因为他是天下第一支笔。”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主公今日,要的是什么?是这天下,从唐到梁,顺顺当当。这顺,靠刀,靠兵,靠不住。靠的是什么?是文章。”

他看着朱温。

“天下的读书人,服谁?服徐寅。主公要是能让徐寅,这天下第一支笔,替主公,写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那这天下的读书人,就都跟着服了。比主公杀一万个徐寅,都管用。”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杀了他,他是个死了的忠臣,天下人替他哭。留着他,让他自己弯,他就是个活过来的应声虫,天下人看他笑。主公要的,是后者。”

朱温的手,停了。他抬起眼。

“你的意思是——留着他?”

“留着。但是,得让他自己,选。”

“怎么选?”

“主公想。他现在哭旧主,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旧』字。这个『旧』字,主公替他去不掉。得让他自己,把它,挖出来。”

“怎么挖?”

敬翔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亲自,见他一面。告诉他——你写悼诗的事,我知道了。按律,你该死。”

他顿了顿。

再给他一条路。你既然有这支笔。那好。你替新朝,写一篇文章。写得好,写得让天下人都信服——你,就活。你要是不肯写——

敬翔没说下去。

但那意思,朱温懂了。你不肯替我说话,那你就是真的心怀故主。那时候,我杀你,就杀得名正言顺。天下人,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朱温盯着敬翔,看了很久。他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让他自己选!”

他一拍案。

“敬翔,你这心眼,比李振毒。”

李振在旁边,讪讪地,没说话。

“来人。”朱温站起身。

帐外,走进一个亲卫。

“备车。”朱温眼皮没抬:“请徐寅——来见我。”

亲卫愣了一下。

“主公,是……请,还是拿?”

朱温望了一眼窗外。洛阳的天,阴沉沉的。他一字一字。

“是请。”

那亲卫领命,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朱温、敬翔,和一旁讪讪的李振。

敬翔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外头,又折回来。

“主公。这一遭,是他的死,还是他的活,全看他一支笔。”

“哦?”

“他要是肯替新朝,写那一篇文章。那主公,就有了这天下第一支笔。他要是不肯——那主公也不必自己动手。他这一不肯,天下人,就都看见了——他徐寅,是真的心怀故主。  到那时候,主公再杀他,名也正,言也顺。”

朱温听罢,慢慢点头。他重新坐回案后,又拿起了那份秋收的文书。

“敬翔。你说,他会怎么选?”

敬翔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知道。这正是,要主公亲自去试的缘故。一个人,到了生死跟前,是弯下去,还是站着死——不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

他抬起眼。

“那就让他,到那一步。”

而千里之外的秘书省。

徐寅正站在窗前,望着那一小片,属于他的、故纸堆上方的天。

他不知道,那首已经烧成了灰的诗,那张他以为已经烂在火里的秘密,已经顺着一张看不见的网,飞到了洛阳。

他更不知道,洛阳城里,那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已经替他,备好了一辆车。

那辆车,不是来抓他的。是来请他的。

可他知道,这一去,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再也回不到这间,堆满故纸的冷屋子里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写过《雨露》、写过《人生几何赋》、写过那首悼诗的手。

他想起,黄滔当年,在莆田,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你这篇赋,要名动天下。”

他那时候,以为是夸他。现在他才明白,那,也是一句,谶语。

名动天下。这四个字的代价,是天下最想他死的人,都来找他了。

他想起韩偓。想起灞桥上,那个把旧衣叠好、压在包袱最底下的背影。韩偓当年说,在这个人面前,话,留半句,命,留半条。

他这半辈子,一直记着这话。他装哑,他避祸,他把一支天下闻名的笔,埋进故纸堆里。可到头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记起他爹在桥头说的另一句话,怕,不代表你要退。

他怕。他怕得手都在抖。可他知道,这一回,他退无可退。退一步,就是替新朝写那篇他不愿写的文章;站着,就是那颗“心怀故主”的人头。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可没有一条,是他自己想走的。

风,从洛阳的方向,吹过来。

徐寅裹紧了那身,还没热透的碧色官服。

他走到案前,把那方磨得发毛的旧砚,重新,用布,仔细包好。那是他从莆田带出来的。

他想,不管洛阳那一趟,是死是活,这方砚,他得带着。砚在,他这支笔,就在。他这支笔在,他就,还是他自己。

他又把那篇《人生几何赋》的底稿,和那卷从莆田带出来的旧稿,一卷一卷,理好,塞进包袱。他这一辈子,身无长物。就剩这些字了。

他知道,那张请他的车,快到了。而他这辈子最难写的一篇文章,才刚刚,要开始。

他握紧了手里那支笔。他想,写了半辈子的人,这一回,他得先弄明白,自己要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眼前又浮起他爹的话。想起韩偓的话。想起黄滔的话。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在他耳边响。

他想,那辆车,快来了。他不能慌。他得站着,等它来。站着,把这笔,握稳了。他爹说过,怕,不代表你要退。他这一辈子,守的就是那一寸地方。

他不知道,这一笔落下去,是写他自己的生,还是写他自己的死。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