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新接过报价单,道了谢。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大厅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快让开!”
几个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从大厅深处的一扇侧门冲了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面色灰败,气息奄奄。最骇人的是,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缠绕着厚厚绷带,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是沼泽里出事的!”有人惊呼,“快送医馆!”
担架匆匆穿过大厅,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滴。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声。
“第三个了,这个月第三个重伤回来的!”
“妈的,沼泽到底怎么了?”
“我听说,不只是泥沼鳄发疯,连那些原本温和的沼泽植物都开始攻击人……”
“墟痕,一定是墟痕在扩散!”
楚新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洋多汐的据点就在沼泽边缘,沼泽的异常,与她有关吗?还是说,墟主组织的活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温掌玉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她低声对楚新说:“韩少爷,今天先到这里吧。回去把情况告诉蛰阮先生,再从长计议。”
楚新点头,随着温掌玉离开了探险者公会。
回戏班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沼泽的异变、墟痕的扩散、越来越多受伤的探险者——这些都在提醒他们,洋多汐的“据点”绝非孤立存在,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温掌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韩少爷,你们真的要进沼泽吗?”
楚新看向她。温掌玉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隐约有一丝担忧。
“那要看情况。”他说,“如果太危险,我们会再考虑。”
温掌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去……带上我。”
楚新一怔。
温掌玉没有解释,只是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那纤细的背影,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倔强,也有些……孤寂。
楚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罕翡说过的话——她的眼睛,和你太像了。
巧合吗?还是……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带着同伴们跟了上去。
回到“浮光掠影”,蛰阮已经在后院等着他们。听完楚新关于探险者公会的见闻,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沼泽异变……”他低声重复,“看来,那位‘女客’的据点,确实不太平了。”
他抬起头,看向楚新:“韩少爷,有件事,我本不该多嘴。但既然你们要去沼泽,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先生请讲。”
蛰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下去:
“那位女客——洋多汐——她每次来看戏,坐的都是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戏院后排最角落,光线最暗,视野也不好。但她一坐就是三十年,从无例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她第一次来时,还不是这副模样。那时的她,虽然已经是‘妖’的形态,但身上的水蕴还带着几分清冽,不似现在这般……阴冷。父亲问她,为什么喜欢看《泉灵》?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蛰阮转过身,目光直视楚新:
“她说:‘我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回去。’”
房间内一片寂静。
离依依轻轻捂住嘴,仪沐的眼眶微微泛红,罕翡面无表情,但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楚新握紧了拳头。
等一个人……等一个告诉她“还能不能回去”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她曾经的战友朱厌?是她守护过的那些生灵?还是……她自己已经迷失的那个部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月圆之夜,他必须去见她。
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
为了问出那个问题。
“蛰阮先生,”楚新站起身,郑重地拱手,“多谢您告诉我们这些。月圆之夜,我会去见她。无论结果如何,我答应您,不会让‘浮光掠影’染血。”
蛰阮看着他,那双唱戏人特有的、能洞察人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的消息。”
夜色再次降临坎城。
楚新独自坐在后院的那丛花草旁,望着逐渐爬上中天的月亮。还有六天,就是月圆之夜。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封离依依三年前写给他的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但字迹依然清晰:
“盼你早日稳固力量,归来之日,并肩而战。”
他轻轻折好信纸,收进怀里。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认得。
“掌玉姑娘。”
温掌玉在他身侧停下,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同一轮月亮。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韩少爷,你……认识一个叫楚舟的人吗?”
楚新身体微微一僵。
温掌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月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四年前,是他救了我。我的眼睛……是他给的。照着一个人做的,那个人,应该和你长得很像。”
楚新猛地转头,看向温掌玉。
月光下,那双碧绿的眼眸与他四目相对——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楚新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银辉之中。
十四年前……
父亲来过坎城,救了一个濒死的盲眼女孩,用光蕴为她重塑了双眼——
照着他的眼睛。
“他……还活着吗?”温掌玉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