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双目圆瞪,怒发冲冠,一把攥紧手中长刀,刀刃嗡鸣震颤:“荒谬!简直荒谬绝伦!苏家军世代隶属于苏家,是苏家亲手拉扯、亲手操练、亲手抚育的百战之师!苏家满门含冤惨死,仇人未除,朝廷不查冤案、不为苏家昭雪,反倒将我等将士尽数划归萧家统领?!这是什么道理!”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满心皆是不甘与悲愤。兄弟们浴血沙场,换来的不是公道,不是昭雪,而是旧主覆灭、军队易主的结局,何其讽刺,何其寒心!
秦越风立在原地,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怒气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他比冲动的石猛看得更远、更透彻。
他清楚地知道,这道圣旨,看似是朝廷调令,实则就是萧、王二人的夺权毒计!
他们覆灭苏家,不敢直接对苏家军这群百战将士下手,便借着朝廷的名义,光明正大收编大军。一来消解了苏家军的复仇戾气,二来手握重兵掌控江南,三来彻底抹除苏家在江南的所有痕迹!
如今圣旨已下,名正言顺。
若是苏家军抗旨不从,便是叛军!千里征战、为国杀敌的忠勇之师,顷刻便会沦为乱臣贼子,届时不仅无法报仇,还会落得全军覆灭、遗臭万年的下场!
前路,已然被彻底封死。
“大势已去。”
良久,秦越风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越风!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苏家基业尽数归他人所有?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沦为萧家麾下,忘却苏家血海深仇?”石猛咬牙嘶吼,满心不甘。
秦越风抬头,望向城内那座被封禁、布满尘埃的苏府方向,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杀意与沉痛:“圣旨难违,军心不可乱。数千兄弟皆是无辜,皆是为国拼杀的好儿郎,不能因私仇连累全军。”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从今往后,苏家军,不复存在了。”
一句话,断了百年苏家基业。
“你我二人,留下。”秦越风目光坚定,“其余兄弟,听从朝廷调令,归入萧家军中。待来日时机成熟,我们再查真相,寻凶手,为苏家满门,讨回这血海公道!”
石猛怔怔看着秦越风,良久,虎目含泪,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兄弟们前程为重,你我二人,留守苏府,守着旧主亡灵,等着报仇之日!”
当日午后。
数千苏家军将士,含泪卸去苏家番号,归入萧青山麾下。
昔日威震南北、勇冠天下的苏家军,彻底销声匿迹。
江南大地之上,从此再无苏家军,唯有萧家军!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秦越风与石猛悄然褪去甲胄,隐去身形,悄然潜入那座被官府封禁、死寂荒凉的苏府之中。
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旧宅空寂,亡灵未安。
两人隐匿于此,沉寂蛰伏,如同两柄深藏鞘中的利刃。
转眼之间,苏红雪在庐山疗伤已是百日光阴。
百日之前,苏红雪浑身浴血、经脉寸损,奄奄一息地被庐山派采药弟子救回山门。彼时她气若游丝,浑身重伤触目惊心。
她凭着一股悍不畏死、不灭不休的执念,硬生生熬过了最凶险的时日。在庐山派悉心汤药调理、静心静养之下,她破败的经脉缓缓修复,溃散的内息一点点归拢,濒临枯竭的身子,日复一日缓缓好转,从卧榻不起,到能倚窗静坐,再到如今可缓步庭院,调息吐纳。
百日沉寂,山中岁月无波澜,可苏红雪心底的滔天恨意,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只是被她深深压在心底,静待重生复仇之日。
晨间薄雾尚未散尽,庭院的松针沾着微凉露水,空气里满是草木与药香交织的清冽气息。
庐山派掌门张万山,缓步踏入了这座静养别院。他年过五旬,面容方正,眉目温和,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却全无武林掌门的倨傲矜贵。
百日来,他时常亲自前来探望,过问汤药调理,对这位来历神秘、身负重伤的女子,始终心存怜惜。
张万山走到院中石桌旁停下目光,看向阶前静静伫立的苏红雪。
苏红雪一身素白襦裙,衣衫朴素洁净,洗去了当日的血污狼狈。只是历经死劫,她身形依旧单薄纤细,青丝松松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未施半点粉黛。
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沉郁,一双秋水眼眸深处,藏着与年纪绝不相符的沧桑与凛冽,宛如寒雪覆江,冷彻入骨。
察觉到脚步声,苏红雪缓缓回过神,侧身转身,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温婉却不失风骨。
张万山望着她气色愈发温润的面容,眼底露出一抹宽慰之色,开口温声问道:“姑娘,转瞬百日已过,你在我庐山派静养,如今身子恢复得如何?体内沉淤旧伤,可还有反复隐痛?”
他语气沉稳厚重,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关切,百日照料,他早已将这位坚韧孤苦的姑娘,视作后辈晚辈一般照拂。
苏红雪微微垂眸,轻轻吐纳一口清气,周身气血流转平稳,早已无半分滞涩之感。她抬眼看向张万山,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感激,字字清朗回道:“劳张掌门挂怀,小女子体内重伤已然痊愈,经脉通畅,气血归源,再无大碍。此番死里逃生,得以苟活于世,全赖庐山派上下悉心照料,汤药救治,红雪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张万山摆了摆手,淡然一笑:“江湖之人,行走世间,互帮互助本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在心上。只是百日来你静心养伤,从未提及身世来历,张某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今日见你伤势恢复,气色安稳,便斗胆一问——姑娘究竟是何方人士?这般年纪,修为根基不俗,为何会身负濒死重创,险些殒命荒野?”
此言一出,方才尚且沉静温和的苏红雪,全身气息骤然一凝。
那一瞬间,她眼底所有的温婉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翻涌的悲戚。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纤细的指节泛出青白,垂在身侧的衣袖之下,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段家破人亡、满门屠戮的血色过往,百日来她刻意尘封,不敢回想。可一旦被问及,依旧如利刃剜心,痛得她五脏俱裂。
山风穿庭,吹动她单薄的身影,竟有几分摇摇欲坠的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