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一个字,砸在洛阳梁王王府的金砖上,砸得伺候的小宦官腿肚子一软。
徐寅跪在金砖上。他已经跪了整整一炷香。
香是从他进殿那一刻点上的。他就那么跪着,头埋得低低的,看着金砖上自己那一小片影子。殿里静得吓人,只有那根香,一点一点地烧。烧到一半,烧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他知道,那上位的人,正用眼睛,一点一点,把他身上的皮肉,剥下来看。
他这一路,从秘书省到洛阳,坐的是梁王的车。车帘放下来,外头是什么,他看不见。他只听见车轮碾过洛阳的街,一步一步,像他自己那颗心。
他知道这一去是什么。
李振参他“心怀故主”的话,他早听说了。那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他这一路,把这辈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莆田的延寿溪。长安的破庙。赴考的那个雪夜。黄滔。韩偓。昭宗袖子里那首诗。
他想,这一遭,怕是过不去了。
那根香,烧到底了。
终于,上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慢慢从鞘里拔出来。
“徐卿。听说你文章写得好?”
徐寅把头,磕到金砖上。
“罪臣……拙笔,徒有虚名。”
“拙笔?”那声音笑了一下,“你的《人生几何赋》,本王读过。『三皇五帝,不死何归』。写得,很大胆。”
徐寅的后脊梁,唰地一下,凉了。
他知道,这一句,就是他的罪。可他没躲。他伏在地上。
“罪臣……一时糊涂。”
“糊涂?”朱温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把玉杯往案上一顿。
啪。
“你在长安写这两句的时候,糊涂。你在洛阳,还敢认这两句,倒不糊涂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
“本王再问你——”
徐寅把头,埋得更低。他知道,这才是正题。
“你在秘书省里,写了一首悼诗。这事,有没有?”
殿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徐寅闭上眼。
他知道,这一问,就是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了。
他想起黄滔的话,诗烧了好。他想起韩偓的话,话,留半句。他想起他爹的话,怕,不代表你要退。
他想起那个绕着殿柱跑、最后没跑掉的皇帝。
他张了张嘴。
他这一辈子,没在谁面前,低过头。今日,他跪在这块金砖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可这个字,他不能含糊。含糊了,他这辈子,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有。”
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稳。
“悼念的,是先帝。”
殿里,死一样地静。
徐寅把这四个字砸出去的时候,心里反而静了。他想,完了。他这是自己,把刀,递到了人家手里。
他听见上头,那个呼吸声,顿了一下。
他等着。
他听见朱温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
“悼念的,是先帝。”
他等着那句“拖出去”。
他甚至,把脖子,往前伸了伸。他想,要杀,就痛快点。
可他等了半天,没等来那句“拖出去”。
等来的,是一阵,他完全没想到的笑声。
朱温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那种,像听见了什么稀罕事似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
他站起身,走下殿来,一直走到徐寅面前。
徐寅伏在地上,只看得见那双黑靴子。
“徐卿。”朱温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满朝文武,有几个,敢在本王面前,认这四个字的?”
徐寅没敢答。
“昨日李振参你,说你心怀故主,意图不轨。”
他蹲下身,伸手,竟把徐寅,从地上,扶了起来。
“本王看你呀。不是不轨。”
他盯着徐寅的眼睛。
“你是,把那三个不该说的字,真当回事了。”
徐寅被他扶着,后背的汗,把那身碧色官服,全浸透了。他不敢抬头,只看得见,朱温腰间那柄宝剑,剑鞘上,淬着一层,暗红的光。那光,映着他自己的手。 他那只手,写过赋,写过诗,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
朱温重新踱回案后,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咂摸了半天,把头一抬。
“好。好一个臣子悼念故主是本分!”
他一拍案。
“这满朝的人,见了本王,就只会磕头。他们口里念着的,是本王,心里怕着的,是本王。可他们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故』字?没有!”
他一指徐寅。
“就你。一个八品的小官,跪在这块金砖上,跟本王说,臣子悼念故主,是本分。”
他摇了摇头。
“满朝文武,跟本王这么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徐寅心里,那根弦,绷成了一根铁丝。他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要杀他。他只知道,这位上位的人,这会儿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比踹他一脚,还让人害怕。
殿里,鸦雀无声。
朱温把那盏凉茶,慢慢放下。
“本王不杀你。”
徐寅抬起头。
“谢大王。”他这两个字,磕在金砖上,磕得额头生疼。
“本王还要留着你。”朱温的眼睛眯起来,“你这支笔,名动天下。本王要是今日杀了你,天下读书人背后要骂本王一句『朱温妒才』。本王,背不起这个名声。”
他顿了顿。
“留在洛阳——本王给你个好位置。”
徐寅叩下头去。
他这一路,从长安到洛阳,以为自己是来赴死的。他没想到,刀没落下,那上位的人,把他扶起来,还赏了他一座宅子。
他退出殿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殿外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廊柱,站了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他品了一路。“留在洛阳,本王给你个好位置”,听着是恩赏。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恩赏,是把他,从长安那口井里,捞出来,放进了洛阳这只,更大的笼子里。
他知道,这是敬翔的主意。他这支笔,如今是一块肥肉。杀了可惜。留着,养着,看他哪一天,肯低头。
出了王府的侧门。
门口,早已候着一个小吏,牵着一匹马。见他出来,小吏满脸堆笑,迎上来。
“徐官人。赏赐的宅子,好着呢。”
徐寅上了马。他不知道这小吏,是来引路的,还是来看着他的。他也懒得问。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朱温那一句话。
你这支笔,名动天下。
他想起高元固,那个从渤海国来的使臣,在他小小的藏书阁里,深深一揖。他想起满洛阳,那些传抄他赋文的读书人。他想起,自己这支笔,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到这块金砖上的。
他那支笔,本该是替他挡刀的。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架在他自己脖子上的那把?
小吏一路引路,把他带到城东。
一座三进的小院,门口挂着新灯笼。
“徐官人。”那小吏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出来就好,出来就好。这洛阳城,比不得长安。您往后,少出门,少说话,少写……写东西。”他到底没把那个“诗”字,说出来。
徐寅下了马,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宅子。粉墙黛瓦,比他在长安那间值房,强了不知多少倍。可这宅子,太新了。新得,没有一点人住过的气。他知道,这是朱温赏的。赏他,也是看着他。
那小吏牵着马,临走,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徐官人,梁王府传下话来——从明日起,您就不必当差了。安心在这宅子里,养着。”
徐寅站在那扇新门前。
他听见那小吏,上马,远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从今天起,属于他的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院里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树底下,新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他往院里走。一个新雇的门子,堆着笑,迎上来,接过他的包袱。他刚要往里走,想起什么。
那门子把包袱,双手接过的时候,用眼角,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那一眼,不像下人看官人,倒像在掂量什么。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才知道,朱温那句“给你个好位置”,到底是什么位置。这座宅子,这棵老槐树,这四个石凳,这个门子——全是看着他的。这是座笼子。一座用锦衣玉食,搭起来的,金丝笼子。
他被这座宅子,一口一口,吞了进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支名动天下的笔,就被这位上位的人,养起来了。养着,等他哪一天,肯替他,写一个字。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在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洛阳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长安,想起秘书省那间冷屋子。他宁愿,回到那间冷屋子里去。那间屋子,虽然冷,可那是他自己的。
如今这座宅子,虽暖,却不是他的。
夜里,门子端着晚饭进来,试探着问:“官人,今儿宫里……没什么事吧?”
徐寅没答。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他走到窗前。洛阳的夜,没有星。远处,梁王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颗,不夜的痣。
他知道,这座城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等他,弯下那支,名动天下的笔。
他把那方,从莆田带来的旧砚,从包袱里,取出来,摆在案上。
砚是旧的,磨得发毛。那是他爹当年,在桥头,亲手塞给他的。
他对着那方旧砚,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