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宅子,不缺吃,不缺穿。
缺的,是一个人,该有的,那点自由。
徐寅被安顿下来后,梁王王府,又拨来四个人。一个门子,一个管家,两个厨娘。个个都是,笑吟吟的,手脚麻利的,问什么都答,什么都好。
可徐寅很快就发现,这四个人,是四双眼睛。
他在院里走一步,门子在二门,眼睛就跟着一步。他夜里掌灯看书,管家隔着窗,咳嗽一声,像是在提醒,夜深了,该歇了。 他在石桌上写一封信,写了封皮,搁下笔去净手,回来时,那信,已经被人挪了个位置。
他不声张。
他知道,这四个人,都是来看着他的。朱温要养着他,也要看着他。看他每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字。
他索性,就真的,闭门谢客。每日,除了在那棵老槐树下坐坐,就是在书房里,翻他带过来的那几卷旧书。
过了月余,他渐渐觉出,这座宅子里,有一个人,是真的,在拿他当人看。
是那个厨娘。
厨娘姓什么,他不知道。四十来岁,黑脸膛,手粗得像老树皮。她做的菜,不是王府的精细路子。她做的,是那种,一口下去,就让徐寅想起莆田的味道。
一碗清粥,一碟腌菜,一盘刚出锅的炊饼。炊饼烙得两面焦黄,咬开,里头是热气腾腾的。
徐寅吃着那炊饼,想起,珠瑛在灶前,给他烙的那一张。
他留心看那厨娘的手。
那双手,端着盘子进来,放下,退出去。手背上,全是裂口子。虎口那里,一层厚厚的茧,黄里透黑。那是常年握刀、揉面、烧火,磨出来的茧。
有一回,厨娘端菜进来,手一抖,盘子歪了一下。徐寅伸手,替她扶了一把。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那手,糙得硌人。
厨娘赶紧把手缩回去,低着头,退了出去。可退到门口,她站住了。她回过头,看了徐寅一眼。
那一眼,不像下人看主人。
那一眼里,有怕,有敬,还有一点,同病相怜。
那天晚上,厨娘在厨下,一边刷碗,一边跟门子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徐寅,正从廊下过,听见了。
“……我那村子,在乡下。前年,来了乱兵。我男人,我儿子,都没了。”
门子“啧”了一声。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后来,官府招人。我想着,到王府里,好歹有口饭吃。我这双手,除了做饭,什么也不会。”厨娘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做了饭,端到这位徐官人面前,我看着他,吃。 他吃,我心里,就好受些。我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棵树底下,一天,一天。我就想起我儿子。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徐寅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这位厨娘,端菜进来时,总在他碗底下,多压一个炊饼。他想起,她从不问他是谁,从不跟他多话,只把那碗粥,熬得,像家里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直到厨娘刷完碗,灭了灯。
第二天,徐寅吃饭的时候,那厨娘又端了炊饼进来。
徐寅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今日的炊饼,烙得,跟我家里人,烙的一样。”
厨娘愣住了。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围裙角,使劲擦了擦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可走到门口,她那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敢哭出声。在这座宅子里,哭,是要被人,看在眼里的。
徐寅扒了一口饭。他知道,这宅子里,四个人看着他。可这四个里,有一个,是把他当人看的。
他这一辈子,被人捧过,被人怕过,被人用过。到了这座笼子里,反倒是一个,手粗得像老树皮的厨娘,让他,吃上了一口,像家的饭。
有一天,那个厨娘,趁着端饭,凑近了,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飞快地说:“徐官人。您往后,少跟外头,递信。”
徐寅心里一凛。
“我知道。”厨娘低着头,把盘子放下,“我不是那拨人。我只是,见过太多,跟您一样的人。他们起初,都以为,这宅子里的人,都是来害他们的。 到最后,才知道,真正要害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那支笔。”
她退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
“官人,多吃饭。饭吃好了,人,才熬得住。”
徐寅捧着那碗饭,半天没动。他头一回,在这座笼子里,听见一句,是人话。
入了深秋,洛阳落了头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
那天,徐寅正对着窗,发呆。
门子在门外,一声一声,通传,通传了半天。徐寅以为是王府来人,皱着眉,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的尘土,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是莆田口音。那人一见徐寅,扑通一声,跪下了。
“官人!”
徐寅愣住。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村里的王二。当年,他赶考出门时,王二还给他挑过行李。
“王二?”
王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那封信,被他揣得,温温的。
“官人!大喜事!珠瑛嫂子,生了!是个小子!九月廿三,生的!母子平安!”
徐寅的手,抖了。
他一把,抢过那封信。
那信,是珠瑛写的。字,歪歪扭扭。可那一笔一划,他都认得。信里说,孩子生下来,七斤重,哭声大,像他。信里说,爹的身子,还硬朗。娘,天天抱着孩子,在延寿溪边,等他回来。
信的末尾,写着,孩子还没取名,等他这个当爹的,给起一个。
徐寅捧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洛阳的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他不冷。他只是,一遍一遍,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又看。
他想起,他离家那一天,珠瑛站在灶前,没回头。想起,她在他包袱里,多塞的那两件夹衣。想起,这七年,她一个人,在莆田,替他,守着那个家。
如今,这个家,给了他,一个儿子。
他跪下去,朝着莆田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王二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他跪在地上:“官人,给少爷,起个名儿吧?”
徐寅站起身。他望着北方。
他想,他如今,是个,被软禁在洛阳的人。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回去,看儿子一眼。他这个名,得起得,有分量。
他想起他这一生。想起,他考进士,想起他写赋,想起他跪在朱温面前。他这一辈子,求的是什么?他求的,不是富贵。他求的,是心里那点,直。
他给儿子,取名,叫,崇矩。
崇矩。崇高的崇,规矩的矩。
他要这个孩子,长大了,做一个,心里有矩,堂堂正正的人。不要像他这个爹,一辈子,弯着腰,在刀尖上,讨生活。
他把这个名字,写在信的末尾。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珠瑛的。他写,我在洛阳,都好。他写,你替我,好好养大这个孩子。他写,等我。
这封信,他写得,情真意切。
另一封,是给黄滔的。他写得,更长。他写,他如今,在洛阳,表面恩赏,实则软禁。他写,他这一步,是走到,满天下人的刀尖上了。他写,福建偏安,他得替自己,早做打算。
他把这两封信,交给王二。
王二揣着信,千叮万嘱,一路南下。
王二走后,徐寅一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半晌。
他从怀里,又掏出珠瑛写的信,借着雪光,再看一遍。信纸上,有一点,浅浅的泪痕。那是珠瑛,写信时,落上去的。
他把信,贴在脸上。雪光里,他这个,名动天下的徐寅,一个人,在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无声地,哭了。
他想起,那位厨娘。那位,把他当儿子看的厨娘。原来,这世上,把他徐寅,当一个人看的,从来,不是那些捧着他赋文的王公贵族。是他妻子,是他恩师,是他眼前这个,手粗得像树皮的厨娘。
他在那张石桌上,铺开纸,给珠瑛写回信。他写,崇矩。他写,让孩子,好好长大。
写着写着,笔锋一转。他想起,这洛阳城,他住了这些日子,哪几处有兵,哪几处是梁王的亲卫,哪几处,是空虚的。他把这些,一笔一笔,画进了给黄滔的那封信里。 他如今是个笼中人,这支笔写不了诗赋,那就画一张图。哪怕只是让黄滔在千里之外,知道他这个弟子,还没疯,还在算着。
夜里,门子敲门,送热水进来。他看见徐寅,对着一张纸,发呆。那纸上,画的是洛阳的街市。
门子堆着笑,端着盆,站在门口。他头一回,看见这位徐官人,红了眼圈。这位与世无争的徐官人,心里,拴着个,千里外的家。
“官人,热水。”门子把盆放下,没敢多看那张画。他退出去,带上了门。
徐寅把那张画,叠好,塞进了,给黄滔的信里。他想,王二这一路,千里迢迢。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回去。那就让这张图,替他,把洛阳这座笼子的模样,一点一点,捎出去。
窗外,洛阳的雪,还在下。
这座笼子,不缺吃,不缺穿。
缺的,是一个人,该有的,那点自由。而今天,这座笼子里,多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啼哭的婴儿。那一声啼哭,像一根线,一头拴着莆田,一头拴着洛阳。 徐寅隔着三千里,听着那声,把这满城的雪,都焐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