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给儿子,过了满月。
正月初三,洛阳下着薄雪。他一个人坐在那间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纸,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边角都软了。
信里说,崇矩,满月了。孩子胖了,脸盘像他。信里还说,娘把孩子抱到延寿溪边,对着溪水,说,你爹要是在,该多好。
徐寅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他想起儿子。那封给黄滔的长信里,他早已一笔一划,记下这个名字。崇矩。他想起珠瑛一个人,在莆田,挺着大肚子,替他,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想起,他这个当爹的,儿子生下来,他连一口热水,都没给妻子烧过。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他抹了把脸,笑了。
这是他进洛阳这座笼子以来,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快。他那点愁,那些刀光,那些冷眼,在这一刻,都退了。剩下的,就是千里之外,那个七斤重的,哇哇大哭的小子。
他甚至,铺开纸,想给儿子,写点什么。写他这个当爹的,在洛阳,等着他长大。写他这个爹,对不起他。
可他刚写了两行,笔,停住了。
他望着窗外那片,薄雪下的洛阳。
他想起,这座笼子,刚把他关进来的时候,他是个,无牵无挂的人。那时候,朱温看着他,不过是看着一支,名动天下的笔。
如今,他有了儿子。
这一关,就在眼前。他如今,不只是他一个人了。他身上,拴着莆田的妻儿,拴着千里之外的爹娘。朱温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在洛阳,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他这支笔,从前,是他自己的。如今,这笔上,拴着他全家的命。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软过。从前,他敢在朱温面前,认一句“悼念先帝是本分”。可今天,他手里捧着这封信,他怕了。 他怕自己,万一有个闪失,莆田那个孩子,就真的,没爹了。
他正在那儿,对着那几行没写完的字,出神。
门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
门子在二门,点头哈腰。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着,他从未见过的殷勤。
“官人,梁王府的人到了,请官人过府赴宴。”
徐寅放下笔。
来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他进这笼子,一个多月了。朱温,整整,一个多月,没找他。他还以为,那位上位的人,真打算把他,这么养着了。
他错了。
他那个儿子的满月酒,刚喝完,朱温的宴席,就到了。
他换了那件最体面的官服。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洛阳的街,冷冷清清。沿街的铺面,都关着门。他走过那几条街,街上的人,见了他,远远地,就把头低下,绕开。
他知道,这些人,都听说了。听说他徐寅,是被梁王,养在笼子里的人。他们躲他,像躲一块,烫手的炭。
梁王府。
那门,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开得更大。
他被引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院。院里,张灯结彩,摆的是一桌,盛大的酒席。满座的宾客,都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一进门,满座的眼睛,都刷地一下,落到他身上。
那眼神,有羡慕,有警惕,有看戏。这些人,都听说过他。都知道,他这支笔,名动天下。都在猜,今天这场宴席,梁王,到底要拿他,做什么。
满座宾客里,李振坐在朱温下首,端着酒杯,斜着眼,看徐寅。那眼神,像看一块,还没切下去的肉。
朱温坐在正中。
今天,他没穿常服。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见徐寅进来,他竟,亲自,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徐卿来了!坐!”
满座哗然。
徐寅赶紧,躬下身去。他被引着,坐在了,离朱温,最近的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上宾的位子。
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一个老者,凑过来,压着嗓子:“这位徐官人,今儿这杯酒,怕是难咽。”徐寅端着杯,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一个被软禁的人,今儿怎么就成了座上宾? 这满座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都看着呢。
酒过三巡。
朱温放下酒杯。
满座,静下来。
“徐卿。”朱温看着他,笑得很和蔼,“你的《人生几何赋》,渤海国都在抄。本王今天,有个不情之请。”
徐寅心里一紧,起身拱手:“大王吩咐,臣敢不效命。”
朱温摆摆手,让他坐下。
“好!本王要你,写一篇《过大梁赋》。把我这大梁的气象,写出来。把这些年,本王一统河山的功业,写出来。写得,让天下人看了,都知道,这大梁,是谁的大梁。”
他往前,倾了倾身。
“写完了,本王,重重有赏。”
满座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徐寅。他们都等着,看这个名动天下的徐寅,在梁王的这杯酒面前,是弯下去,还是,站着死。
徐寅端着那杯酒。
酒,在杯子里,晃。
他知道,这篇赋,是什么。这不是文章。这是,一道门槛。他迈过去,替朱温,歌功颂德,那他徐寅,这一辈子,就彻底,成了梁王府里的,一支笔。他这一辈子写过的,那些硬气的字,就全,成了笑话。
可他不写呢?
他看了一眼满座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封珠瑛写的、写着崇矩满月的信。
他想起,他爹在桥头说的话,怕,不代表你要退。
可这一回,他怕的,不是自己的命。他怕的,是莆田那个,刚满月的孩子。
他端着那杯酒,半天,没喝。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朱温拍着他的肩,把他送到门口。那只手,热乎,有力。
“徐卿。慢慢写。不急。”
那只手,拍在他肩上,像一块,沉沉的铁。
徐寅回到自己那座宅子。
雪,停了。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枝桠上,压着一层白。
厨娘听见动静,赶紧从厨下出来,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那面,是热的。他这一身,从宴席上带回来的寒气,被那碗面,一点一点,压下去。
门子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给他,掸肩上的雪。
徐寅坐在石凳上,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就得,坐到那张书案前,去写那篇,他这辈子,最不想写的赋。
他一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坐到,后半夜。
夜里,风起来,吹得那半枯的槐树枝,咯吱咯吱响。门子劝他回屋,他没动。他从怀里,又摸出半斤牛肉,就着凉风,一口一口地嚼。
门子在旁边劝他:“官人,天凉,少喝点。”徐寅没答。他知道,这半斤牛肉,是他今晚,唯一敢吃的东西。
他嚼着那牛肉,望着梁王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还亮着。
他想,他这一辈子,写赋,写文章,从来是,想写什么,写什么。如今,有人,把一杯酒,搁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得写这个。
他想起莆田。想起延寿溪。想起,他在溪边,大声诵赋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要是看见今天的他,坐在这座笼子里,手里端着一杯,不敢不喝的酒,会怎么想?
他一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坐到,天蒙蒙亮。
而那篇,《过大梁赋》,已经在他心里,开了头。那开头,不是他想写的。那开头,是那杯酒,逼着他,写的。
他知道,这一关,他躲不过去了。他身后是莆田的妻儿,身前是梁王的酒杯。他这一笔落下去,写出来的,到底是一个臣子的本分,还是一个父亲的低头——他自己,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