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等一个字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319字 发布时间:2026-11-07

他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他写出来,揉了,扔了。第二个晚上,他又写出来,看了两行,又揉了,扔了。

那张书案上,废纸,攒了小半筐。

他坐在灯下,盯着窗外那轮残月。

这篇赋,难。

不是辞藻难。他写赋,一辈子,没有他写不出来的辞藻。难的是,这篇赋,是替朱温,歌功颂德。

他徐寅,一辈子,没替谁,歌功颂德过。

他想起,他这一辈子,写过的赋。《人生几何赋》,写的是他自己的牢骚。《雨露》,写的是一个被困的皇帝。他写这些东西,心里头,是憋着一口气的。

如今,他要写一篇,马屁的赋。

他坐在灯下,那支笔,提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朱温那杯酒。想起满座的眼睛。想起,怀里那封珠瑛的信,想起那个刚满月的,七斤重的小子。

他想,他不写,行不行?

他想,他要是不写,那朱温,就有了借口。他徐寅,就不是“心怀故主”四个字了。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时候,他这个笼子,就从一座锦衣玉食的笼子,变成一座,真正的大狱。

他不怕自己下狱。

他怕的是,他下了狱,莆田那个孩子,就真的,没了爹。

他盯着窗外那轮残月,想开了。他不必真的附逆。他可以写这篇赋,但他这支笔,得给他自己,留一条路。这篇赋,他写得漂亮,捧得高,可他只要,在里头,藏一句,他自己的话。

他坐到天亮。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提起笔。

他要写一篇,让朱温挑不出错的赋。他要把朱温这些年的功业,一笔一笔,捧到天上去。

可他写着写着,笔锋一转。

他想起,朱温这辈子,最恨谁。

李克用。

那个沙陀人,那个独眼龙。这些年,跟朱温,打了一辈子。朱温做梦,都想把他,一口吞了。

他徐寅,要写《过大梁赋》。他不必,一句一句,去拍朱温的马屁。他只要,把朱温最想压下去的那个人,踩一脚。朱温,就会,高兴。

他落笔。

他写,

……公之镇大梁也,东有独眼之夫,凭陵而胆落;北有契丹之骑,望尘而股栗。

他写完这一句,自己,都停了笔。

这一句,捧的不是朱温的功业。这一句,捧的是,朱温的威风。他写李克用,那个独眼龙,一听大梁的旗号,就吓得胆落。他写契丹,望尘而股栗。这一句,比任何一句“大王功德无量”  ,都更对朱温的胃口。

他写文章一辈子,知道,什么叫,投其所好。

他把这一篇赋,写完。

写完,他从头,一个字一个字,改。改到,天亮。

那一篇赋,辞采华丽,气势恢宏。从头到尾,都在写,大梁的威风。从头到尾,都在写,朱温的功业。

可那篇赋里,最漂亮的那一句,最让人拍手叫绝的那一句,是写,李克用,那个独眼龙,望风而胆落。

他把这篇赋,工工整整,誊在一卷,最好的麻纸上。

他捧着那卷赋,手,是抖的。

他知道,这篇赋一递上去,他徐寅,就真的,替朱温,写了一个字。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想写的,那个字。

那篇《过大梁赋》,送进了梁王府。

朱温,那天,在府里,召集了满座宾客,当着众人的面,把那篇赋,展开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东有独眼之夫,凭陵而胆落”,他猛地一拍案。

“好!”

满座的宾客,都凑过来,传看。那一句,真写到朱温的心窝子里去了。朱温,这些年,最恨的就是李克用。如今,天下第一支笔,把他那个独眼龙,写得,望风而胆落。这,比赏他一万两黄金,还痛快。

朱温,捋着须,哈哈大笑。

他大笑了很久。他指着那卷赋,对满座的宾客说。

“你们听听。『东有独眼之夫,凭陵而胆落』。那李克用一双独眼,望见本王的旗号,确实要胆落!”

满座的宾客,齐声附和。

“大王功业,威加海内!”

“徐官人这一篇,写得,真乃,生花妙笔!”

朱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当场,赏了徐寅,绢五百匹。

五百匹绢,是个大数目。

徐寅跪在地上,谢恩。他叩下头去,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影子。他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

他这一篇赋,写完了。他这个月,瘦了一圈。他以为,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他以为,朱温,这下,该满意了。他那个笼子,该,松快些了。

他正这么想着。

朱温,却慢悠悠地,又开口了。

他喝了一口酒,把那卷《过大梁赋》,随手,扔在案上。他看着徐寅,脸上那笑,慢慢,收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徐卿。”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

“大王。”

“你这篇赋,写得,好。”朱温拖着调子,“本王,很满意。”

他顿了顿。

“可是,本王,还听说。你除了这篇赋,还有一篇,更有名的。”

徐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王说的,是……”

朱温盯着他。那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人生几何赋》。”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徐寅的脑门上。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朱温一字一字地念,“听说,这一句,连渤海国,都供在堂上。”

他把酒杯,慢慢搁下。

“你把他那篇《人生几何赋》,拿来给本王。”

他说完,也不等徐寅答,转过身,对旁边的敬翔,吩咐了一句。

“你去办。”

敬翔眼底,精光一闪。他躬下身去。

徐寅跪在那里。

他刚刚,把那篇《过大梁赋》捧上去,以为这一关过了,领了那五百匹绢。

可朱温,看完这篇捧他的赋,第一个,要的,竟是他那篇,咒他的,《人生几何赋》。

他写了半宿,才把那位梁王的功劳,捧到了天上。

他退出梁王府的时候,洛阳的天,阴了。

他抱着那五百匹赏的绢,走在洛阳的街上。那绢,一重一重,压在他身上。那不是赏,那是,朱温把他,卖了,还让他,自己,数钱。

夜里,他回到那座宅子。

他脱了外衣,刚要躺下,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门子的。那是,甲士的。

他走到窗前。

院门外,站着一排,披甲的兵。领头的那个,见了他,拱了拱手。

“徐官人。奉大王令,取《人生几何赋》的底稿。”

徐寅站在窗前。

洛阳的夜,没有风。那排甲士,站在他的院门外,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一遭,是真的,来了。

他那篇《过大梁赋》,捧得越高。他这篇《人生几何赋》,摔得,就越重。

而那张,他在给黄滔的信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洛阳地图,此刻,还在千里之外,往南走。他这支笔,白天,替朱温,歌了功。晚上,他这支笔,就得,替自己,偿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债。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