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赋触逆鳞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324字 发布时间:2026-11-07

第二日,天没亮,徐寅就醒了。

这座宅子,变了。

前几日,门子还给他开二门,厨娘还给他端热汤。今日一早,他推门出去,二门,关了。那个门子,搬了个小凳,坐在二门里头,见了他,头也没抬。

徐寅站在院里。

他知道,这是,出事了。

他那篇《人生几何赋》,昨夜,被人从他的书案底下,取走了。他今早起来,那个位置,空了。他那篇写了半宿、又被他亲手压在旧书底下、以为能烂在故纸堆里的赋,到底,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他走到那张石桌前,坐下。

洛阳的晨雾,很大。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在雾里,黑黢黢的。

他知道,昨夜,那位上位的人,读完那篇赋,脸上,是什么颜色。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这八个字,他写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当面,念给一个,想做皇帝的人听。他写的时候,是在长安那间冷屋子里,一个人,对着一盏残灯,发自己的牢骚。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天下,将来,会落在一个叫朱温的人手里。那时候,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一句牢骚,将来,会被这个叫朱温的人,当成,一句,咒他的话。

他坐在石桌前,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这篇赋,他写得,是真大逆不道。一个想做皇帝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听见,连三皇五帝,都逃不过一死。他徐寅,这不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么。

他想起,朱温昨夜,在宴席上,还夸他。还赏他五百匹绢。原来,那位上位的人,夸他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攥着他这篇赋了。

他坐了一上午。

他想写点什么。他铺开纸,提起笔。可那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想,他这一辈子,写文章,从来,是提笔就来。今天,他写不出一个字。

他写什么呢。写认罪?他认什么罪?他写那篇赋的时候,他没想过要咒谁。他写的是他自己的命。写他这个,从莆田溪水边走出来的穷书生,这一辈子,看尽的,那些生老病死。

他写辩解?他辩解什么。在那位上位的人面前,他那篇赋,白纸黑字,写着,三皇五帝,不死何归。这是,他自己写的。他辩解,就是,他还在,替那句,他自己写的话,辩护。

他坐在那里,一上午,一个字,也没写。

中午,厨娘端着饭进来。她今日,没像往常那样,把饭搁下,就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徐寅。那手,粗得像老树皮。

她看着徐寅,眼圈,红了一下。

“官人,今日……还散步么?”

徐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摇摇头。

厨娘把饭,搁在石桌上。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徐寅知道,她是在担心他。他这一辈子,在这座笼子里,有一个人,是真的,拿他,当人看的。

下午,门子进来。

门子今日,脸色,比昨天,白了。他凑近徐寅,压低声音。

“官人。外头都在传……说王爷昨夜,发了好大的火。”

徐寅心里,一沉。

“王爷已经吩咐下去,要传官人,过府问话。”

徐寅听见这话,没动。他坐在石桌前,望着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这篇赋,从他在长安,写出来的那一天,就是一颗,埋在他自己身上的雷。今日,这雷,炸了。

他平静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就……就现在。”门子的声音,抖着,“李振,已经到门口了。”

徐寅站起身。

他整了整那身,昨天刚换的官服。他理了理袖子。他走到门口。

李振,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李振穿着一身,官服。见徐寅出来,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徐官人。”他拖长了调子,“王爷,有请。”

徐寅看着他。

他知道,李振,不是来请他的。

他知道,昨夜,那位上位的人,把这篇赋,拍在案上,震怒之后,第一个,叫来的,就是李振。李振,跟了朱温,一辈子。他最懂,朱温,什么时候,要杀人。

李振今日,亲自,来他这座笼子门口。这么一来,昨夜那一把火,已经,烧到,他徐寅的头上了。

徐寅看着李振那张,白面长须、阴沉沉的脸。

他想起,上一次,李振见他,是在宴上。那时候,李振,坐在满座宾客里,斜着眼,看他。那眼神,像看一块,还没切下去的肉。今日,那张脸,凑到他眼前,笑得,比那天,更冷。

徐寅掸了掸衣摆,淡淡地问:“李振。这备的车,是往王府,还是往,大理寺?”

李振眯眼一笑。

“徐官人说笑了。王爷,有请。”

那辆马车,就停在门口。车帘,放得严严实实。

徐寅上了车。

车,动了。

他坐在车里,闭着眼。他知道,这一遭,他这个笼子,是关到头了。  他这一辈子,写过的赋,作过的诗,那些,传抄在洛阳,传抄在长安,传抄在渤海国的字,今日,都要,被那个上位的人,一笔一笔,拿出来,跟他,算账。

车,走在洛阳的街上。

他掀开帘一角,往外看。洛阳的街,还是那条街。卖炊饼的,挑担子的,遛鸟的。这些人,谁也不知道,这辆车里,坐着一个,昨夜,刚被人,从一座笼子里,押出来的,囚徒。

他放下车帘。

他想起黄滔当年在莆田,拍着桌子说“此赋必名动天下”;想起高元固那双捧着泥金屏风、粗糙的手。车帘缝里透进一线日头,到最后,这些全化成灞桥上,韩偓把旧衣叠好、压在包袱最底下的那个背影。

他这一辈子,写赋,是为了什么?

他写赋,是为了,把心里那点话,说出来。他没想过,要名动天下。他更没想过,有一天,他这一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会变成,一道,催命的符。

车,停了。

到了。

他下了车。抬头,看见,梁王府那座,黑沉沉的大门。那门,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关得更紧了。

李振,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头。穿过一道,又一道,院子。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被引进一间,偏殿。

殿里,没人。

案上,摊着一卷纸。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卷纸上,写的是什么。那是他,亲手写的,《人生几何赋》。

那卷赋,摊开在案上。最末那一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正对着,殿门的方向。

他站在殿门口。

他知道,这一句,他自己写的话,今日,要当着他的面,被那个上位的人,一笔一笔,翻旧账了。

李振这句“王爷有请”,听着是客客气气。可徐寅知道,这不是请。这是,押。

他这一去,是死,是活。

全看那位上位的人,今晚,要怎么,翻他这一篇,他自己写的,旧账。

他把那身,刚理好的官服,又,抚了抚。

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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