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欲走还留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02字 发布时间:2026-11-07

洛阳的冬,干冷。

梁王府后苑,一株腊梅,开得正盛。枝桠上,压着薄雪。

朱温,今日,没在殿里见他。

他把徐寅,引到了这后苑。没有甲士,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慢慢走。

朱温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拄着一根,精致的手杖。他走得极慢。走到那株腊梅前,他停下,伸手,折下一小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徐寅跟在后面,低着头。

他不知道,这位上位的人,把他,带到这后苑,要做什么。他昨夜,已经,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想过一遍了。他想,今日,要么,是死。要么,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做的,那件事。

朱温闻完那枝梅,转过身。

“徐卿。”

徐寅赶紧,躬身,拱手。

“臣徐寅,参见陛下。”

那一句“陛下”,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朱温,却嗤地,笑了。

“陛下?”他把那枝梅,在手里,一转,“本王还没称帝呢。你倒先叫上了。”

徐寅的汗,唰地,下来了。

他这是,失言了。他这一辈子,在朱温面前,都是称“大王”。今日,不知怎么,一抬头,看见这位上位的人,站在这腊梅底下,那一身气度,嘴里就溜出了一声“陛下”。

这句话,听着是打趣,实则是试探。他急着叫“陛下”,是不是,盼着朱温,早登大位?

徐寅赶紧,把头,磕下去。

“臣失言。王爷。”

朱温盯着他。半晌。

他没再追究。他只是,把那枝梅,扔在雪地里。他走到那株腊梅前,背对着徐寅。

“徐卿。你说,本王这大梁,能不能坐得天下?”

这一问,问得,又轻,又重。

徐寅站在雪地里。

他知道,这一问,是要命的。他说“能”,那是,他这支笔,替朱温,定了天命。他说“不能”,那是,他今夜,就走不出这后苑。

他抬起头,看着朱温那个,背对着他的,宽阔的背影。

他想起,他这一辈子,写过的那些赋。想起,他在长安,跪在金砖上,说,臣子悼念故主,是本分。他想起,他在这洛阳的笼子里,写的那篇《过大梁赋》。他想起,他给儿子,取的那个名字,崇矩。

他张了张嘴。

他拿定主意,说真话。

“王爷。”他的声音,很稳,“臣的文章,写得,是真。可臣的文章,写的,是一个人,活这一辈子,总逃不过一死。三皇五帝,不死何归。这个道理,不是骂谁。  这个道理,是说,这天下,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不亡的朝。”

他顿了顿。

“王爷要坐天下,靠的,不是臣这支笔。靠的,是王爷,自己,能不能让这天下的人,有饭吃,有衣穿。”

朱温,没回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徐寅,站了很久。后苑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梅枝上,落下来的声音。

朱温,哈哈一笑。

他转过身。他看着徐寅。那眼神,一点一点,软了。

“你呀,你呀。”他摇着头,“满朝的人,见了本王,说的,都是『大王功德无量,天命所归』。就你,一个人,跟本王说,没有不亡的朝。”

他走到徐寅面前。

“你的文章,写得,真好。本王活了这半辈子,见过的文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们写的东西,本王一看,就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拍马屁。”

他指着徐寅。

“你那篇《过大梁赋》,通篇心不甘情不愿。本王知道。你那篇《人生几何赋》,咒本王,就算当了皇帝,也逃不过一死。本王,也知道。”

徐寅的手心,全是汗。

“按本王的脾气——”朱温,转过头,眼里精光四射,“你写了这些,本王,就该一刀,砍了你。”

徐寅闭上眼。

他等着。

“可本王,不杀你。”

朱温,往前走了两步。

“三皇五帝是不死何归。本王是个人,本王也得归。这个道理,本王,懂。”

他走回石桌边,俯下身,盯着徐寅的眼睛。

“本王不杀你。本王杀了你,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在背后,骂本王一句『朱温妒才』。本王,背不起这个名声。”

徐寅,睁开眼。

他抬头,看着朱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上位的人,听完他那篇咒他的赋,看完他那篇捧他的赋,最后,竟,跟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这哪是,对待一个,心怀故主的罪臣。  这是,一个,想做天下主人的人,在跟他,一个写文章的人,交底。

朱温,直起身,负手而立,说出一句,让徐寅,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本王要你,再考一次。”

徐寅,懵了。

“再考一次?”

“本王早晚要代唐。代了唐,便要开科取士。天下的读书人,都得来,本王这大梁的考场里,重新,考一遍。”朱温,看着他,“你徐寅,也得来。”

他顿了顿。

“你不是,悼念故主吗?那你,就在本王的考场里,给本王,考一个状元出来。”

“你考了状元,这天下的读书人,就都看着。看着一个,连故主都敢悼念的人,在本王的大梁,考了状元。那时候,他们就都知道,本王这大梁,是真的,容得下,天下的读书人。”

他拍了拍徐寅的肩。

“回去吧。好好准备。本王,等着你,给本王的大梁,挣一个状元回来。”

徐寅,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朱温,那个,一步一步,走出后苑的,背影。

他这一辈子,考了一回进士。他那一回,是在长安,是在唐天子的考场里。他没想到,隔了这些年,他一个,被软禁在洛阳的人,这位上位的人,竟,要他,再考一回。  这一回,是在,大梁的考场里。他这一支笔,前半辈子,替唐天子,考了状元。后半辈子,朱温,要他,替大梁,再考一回。

他不知道,这位上位的人,是真的,容他。还是,拿他,做一块,招揽天下读书人的,招牌。他更不知道,这一考,他考了,是真的,替大梁,挣了状元。  还是,他这一辈子,那点,最后的,气节,就,全没了。

他走出梁王府的时候,洛阳的天,晴了。

他走在洛阳的街上。街上,那些原本躲着他的人,今日,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他们,远远地,朝他,拱手。他们,听说了。听说这位徐官人,今日,在梁王府,跟王爷,谈了一个,下午。  他们,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位徐官人,从此,是王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了。

徐寅,沿着那条街,慢慢地走。

他想起,莆田。想起,延寿溪。想起,他在溪边,大声诵赋的那个少年。想起,他爹,蹲在桥头,跟他说,人活一世,得有一句话,是你自己的,不能改的。

他想起,长安破庙里,韩偓,拍着他的肩,说,后生,你这赋,有骨头。他想起,灞桥上,那个,把旧衣,叠好,压在包袱最底下的,背影。

他这一辈子,守着的,就是那,一寸地方。他这一辈子,弯过腰,写过马屁的赋,说过违心的话。可他,从来,没把他那支笔,真的,卖了。

今日,朱温,要他,再考一回。要他,考一个,大梁的状元。

他不知道,这一考,他那个,守了一辈子的,一寸地方,还,守得住么。

他走回那座宅子。

门子,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他今日,看徐寅的眼神,又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位官人,今日,从梁王府,出来,就,再不是,那个,被软禁的人了。

徐寅,没说话。他走到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今日,在冬日的太阳下,倒显得,有几分精神。

他拿起门旁那把,浇花的水壶。

他走到那株腊梅跟前。那株腊梅,是他进这座宅子,头一年冬天,从市上买回来,亲手栽下的。

他提了一壶水。他蹲下身,把水,一点一点,浇在那树根下。

门子,在旁边,看着,纳闷。

“官人,这都快冬天了,浇什么水呢?”

徐寅,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在寒风里,开得,孤孤单单的腊梅。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声咕哝了一句。

“浇点水。它,明年,还要开。”

他不知道,这场考试,还要再等三年。

他只知道,那个要他重考的春天,已经在洛阳的风里,隐隐约约地,刮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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