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二百八十九年的江山,就这么换了主子。
开平元年四月,朱温在汴州登基,国号大梁,改元开平。登基那日,汴州城里放了三天的炮。炮声传到莆田,隔着一千多里,听不见。莆田人只当中原换了个主子,跟他们没什么相干。
消息传到莆田那天,徐寅的母亲黄氏,在堂屋里给祖宗牌位上了一炷香,没说话。珠瑛抱着崇矩,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们不知道,新朝开国,千头万绪,这一科拖到开平四年,才在洛阳摆开。那考场里,正等着她们家里那个男人。
大梁的贡院,就设在洛阳城东南。
开考那天,天没亮,考场外头就挤满了人。新朝第一次开科,天下的读书人都来了,有前朝的旧进士,有没落的世家子,也有像徐寅这样,被人“请”进来的。
场外候着的百姓也不少。卖胡饼的老汉伸长脖子往里面瞅:“今年这新科榜首,该是哪家公子?”旁边人笑他:
“新朝刚立,哪说得准——兴许是个南方来的穷书生呢。”
徐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混在人群里。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换新的。他不打算用一身新衣,去给一个新朝装点门面。
这一身打扮,在一众新衣新帽的考生里,扎眼得很。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
“那不是徐寅么?”
“就是写《人生几何赋》那位?”
“他也来考?他不是前朝的进士么……”
“嘘——小声点。他是被朝廷『请』来的。”
徐寅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低头走进了考场。他清楚自己今天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个笑话。可笑话也得站完。
他找着自己的号舍,坐下。号舍狭小,一块木板当桌,一块木板当凳。他把笔墨摆好,手放在膝上,等着发题。
他这一辈子,考过三回。莆田的乡贡,长安的府试,乾宁元年的省试。每一回,他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不是为自己考。他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考。
墨磨得浓,掭笔的时候,笔锋上挂着一滴墨,将落未落。他就那么等着那滴墨,自己坠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号舍顶上那一线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压得极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儿子的名字,崇矩。念完,那颗悬着的心,反倒落了下去。
题目发下来了。
徐寅接过卷子,展开。题目四个字,《王者仁道赋》。
他盯着这题目,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好题目。好就好在,它是个坑。写“王者仁道”,写的就是大梁的开国皇帝。你写得越肉麻,越歌功颂德,就越是坐实了自己降附新朝。你写得稍有骨头,那就是又一篇《人生几何赋》,就是第二条罪状。
满号舍的考生,抓耳挠腮。有人咬笔杆,有人翻白眼,有人对着卷子发呆。旁边号舍的考生,已经开始叹气、扔笔。徐寅听见有人小声嘀咕:“这题出的,让人怎么写?写狠了得罪,写软了又不讨好。”
隔号舍有考生接茬:“依我说,捡吉利话写就完了,较什么真?”“呸。”另一个把笔往案上一搁,“那也得看谁读。写歪了,命都没了。”
徐寅嘴角动了动。这考生,倒比那些考官清醒。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站在这个两难里头。
他定了定神,提笔。
他写“王者之仁,在安民,不在杀人;在息兵,不在拓土”。这一句,是他心里的话,也是他骨头里的东西。可他不敢写得太露。
他把这些意思,藏进华美的辞藻里,用古圣先王的典故包着,裹得严严实实。
他写尧舜,写禹汤,写那些真正行仁政的君王。他一个字不提朱温,可每一句,又都像是在说朱温。写到末了,就落在四个字上:“民为邦本。”
笔尖在纸上走,像溪水一样顺畅。他写了十几年文章,这一手功夫,早练到了骨头里。他不需要苦思冥想,辞藻自己从笔底下涌出来,一颗一颗,落在纸上。
写到得意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被刀架着考。他只是写。写他心里真正信的那一套,仁者无敌,民为邦本。
至于这篇卷子落到谁手里,是死是活,他顾不上了。
不到一个时辰,一篇赋写完了。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帝王”换成“圣王”,把“威”换成“仁”。换完,他自己点了点头,这一版,骨头还在,脸也没撕破。改这两个字,他想了半炷香。
旁边号舍有人交卷出来,压着嗓子嘀咕:“交了交了,再不交手都僵了。”另一个凑过来:
“你那篇,写真话了么?”那人哼一声:
“命要紧。”
号舍外,日头已经偏西。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又湿了一层。隔壁传来脚步声、咳嗽声。这一场考,像做了一场大梦。他不知道这篇卷子交上去,等来的是红榜,还是索命的牌。
考官阅卷,是在隔壁的帘子里。
主考官是新朝的礼部侍郎,副主考是两个老儒。卷子收上来,按前朝旧例,不糊名,卷首的名讳写得明明白白,一份一份地过。起初,主考官翻着卷子,一张张地往下扔。
大多数卷子,他看两行就扔了,要么辞藻平庸,要么一味谄媚,一看就是拍马的。扔到后头,考官的手都懒了。
扔到徐寅这一份,主考官的手停住了。
他读了第一句,眉头动了一下。读到中间,他坐直了。读到最后一句,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拍:“好!”
两个副主考凑过来。三个人传着读,越读越惊。读到“民为邦本”那一句,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儒,手都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主考,主考也正看着他。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
“这卷……”年纪最大的老儒把卷子又读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听这一句,‘民为邦本’——是个敢写、又不肯明骂的主。”
帘外候着的书吏,踮着脚问里头的小吏:“里头怎么老半天不出来?”小吏摇头:
“噤声,听见没——主考在拍桌子呢。”
“这赋……当为第一。”主考官捻着胡须,沉吟道,“辞章华美,义理中正,是真功夫。这等文章,放在前朝也是二甲。”
“可……”一个副主考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卷首的名字上,“果然是那位徐寅……”
主考官把那卷子又举起来,对着亮处看了一遍。“管他是谁。”他放下卷子,“咱们只认文章。”年纪最大的老儒捻着胡须,半天,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真要是那位,这第一签下去,咱们就等于把人往火上递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帘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儿。主考官拈着那卷子,指尖在“民为邦本”四个字上磨了磨。
他干了半辈子科举,见惯了拍马的、骂街的、凑数的,可像这卷子里这样,骂得委婉,捧得也委婉,句句都在理上,句句又都踩在刀刃上,他还是头一回见。
最后,主考官把这份卷子,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上头。“呈。”他说,“送陛下御览。”
他把这份卷子呈上去的时候,特意整了整衣冠。他干了半辈子科举,头一回,手里捧着的不像一张卷子,倒像一块刚从炉灰里夹出的火炭,还没焐热,先烫了手。
他不知道这一呈,会把那个写卷子的人,送上云端,还是送下地狱。
这份卷子,当天下午就摆在了朱温的御案上。
朱温正在批公文。听说是新科拟元的卷子,他放下朱笔,拿起来看。他读得很慢。前面几段,他读着,点了点头。这文章写得确实好,比那些拍马的强多了。
他甚至暗暗得意,你看,朕大梁的科场,也能出这样的文章。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页的声儿很轻,可在这静下来的御书房里,一页,像敲一下鼓。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上,留着一行小字。不是赋的正文。是徐寅写到最后,笔锋收不住,把早年那句压在心底的旧话,又随手题在了卷尾。
朱温眯起眼,凑近了,看那行字。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就这么八个字。
御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伺候在旁边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出。香炉里的烟,直着上去,纹丝不乱。
朱温的手,就按在那一行字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从脸颊,到眉骨,到眼角,像一块铁在火里烧红了,又在冷水里淬下去。
殿外,春日的太阳正暖。可御书房里,冷得像结了冰。小太监偷眼看了一下朱温的脸色,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谁也不知道,这位新朝的开国皇帝,会在这一行字上,做出什么样的决断。那一盏茶的工夫,殿里静得吓人。
更没人知道,这行让朱温动了杀心的旧句,到了最后,竟会把徐寅,推上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位置——大梁的头名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