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看榜人挤翻了炊饼担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95字 发布时间:2026-11-07

下一秒,这位新皇帝就会拍案而起,叫人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考生拖出去砍了。小太监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可朱温没有。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笑不像笑,倒像闻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不是暴怒的笑,是一种很深、看不透的笑。他把那份卷子慢慢卷起来,拿在手里,踱了两步。

“传主考。”他说。声音不高,可在这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御书房里,像落了一块冰。

主考官被传进来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臣……臣阅卷不周,请陛下治罪。”

朱温没让他起来。他把那份卷子,往他面前一扔。“这卷子,你看了?”

“臣……臣看过。此赋……此赋辞章华美,义理中正,臣以为……当为第一。”主考官趴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战战兢兢。

朱温听完,没说话。他走回御座,坐下。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主考官跪在那儿,后脊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不敢抬头,只盯着金砖上朱温那双玄色的靴子。

过了好一会儿,朱温才开口。“你说得对。”

主考官猛地抬头。

“这卷子,当为第一。”朱温的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喜怒,“点他。大梁开平四年,头一名,就是他。”

主考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本来以为,这卷子要惹来一场杀身之祸,没想到,这位皇帝竟真的点了。

“陛下……”他壮着胆子,“这考生,这卷末的句子……”

“朕知道。”朱温一抬手,打断了他。他靠在御座上,眼神望着殿顶,“就是那句话,朕才要点他。”

主考官不敢再问了。他磕了个头,捧着那份卷子退了出去。走到殿外,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这位新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日头照在他脸上,他后脊梁发凉。

主考官退到廊下,撞见相熟的太常博士,一把拽住袖子:“你听说没,陛下点了个写‘三皇五帝’的。”博士咂咂嘴:

“这话也敢点?走,瞧瞧去。”

朱温打的算盘,比他想的深得多。

朱温不杀徐寅,不是惜才。是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朕大梁,连写“三皇五帝,不死何归”的人,朕都敢点他做榜首。朕的度量,朕的江山,比那三皇五帝还宽。

他要拿徐寅这个人,做一面旗子。一面“新朝求贤、不拘小过”的旗子。可这面旗子底下,藏着一把刀。今日点你做榜首,明日你要是敢不服,朕就把这名次,连你的脑袋,一起摘了。

朱温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状元。他要的是,让徐寅跪在他脚底下,亲口谢恩。这一跪,就把徐寅十七年挣来的那点骨气,跪成了大梁的奴才。

放榜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

天刚亮,贡院那条街就被挤得插不进脚。卖炊饼的担子都挤翻了,也没人顾得上捡。黄榜贴在贡院门口的照壁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徐寅挤在人堆里,仰头,从榜尾往上找。他个子不高,被前头的人挡着,索性踮起脚。后背上被人挤了好几下,他也顾不上。

他没抱什么指望。他这一场考,本就是被刀架着脖子考的,中与不中,由不得他。他甚至想过,朱温说不定会故意把他取在榜尾,羞辱他一场。那样,反倒干净。

他的目光,顺着榜往上移。第五十名,没有。第三十名,没有。第十名,没有。第三名,

他的目光顿住了。

榜首。头一名,两个大字,墨色淋漓:徐寅。

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旁边人挤他,他也顾不上。揉完再看,还是那两个字。墨是新的,还泛着光。没错,就是他的名字。泉州莆田,徐寅。

他盯着那两个字,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没动。

周围的人炸开了锅。

“徐寅?就是那个写《人生几何赋》的徐寅?”

“他不是前朝的进士么?怎么又考了?”

“你没听说?新朝开国,普天下的读书人都得重考一遍!”

“我的天,他竟中了头名!福建的?闽中之地,头一个啊!”

闽中头一个。这几个字,像几记小锤,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徐寅在人堆里,听见这话,鼻子一酸。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者拍着大腿,跟人念叨:“瞧见没,莆田来的!老夫在洛阳三十年,头一回见南蛮当中的。”旁边人接话:

“人家这是给闽中露脸了。”

他想起莆田延寿溪边那个被陈老员外当众嘲笑的自己。想起那个被骂作“南蛮”“野种”的自己。想起破庙里漏着风、冻得他直打哆嗦的自己。想起在长安厕所旁边作赋的自己。

十七年了。这十七年,他从一个莆田的乡下书生,走到洛阳的黄榜底下。中间死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从延寿溪到洛阳城,从被人唾骂的蛮诗,到大梁的榜首。

他这一步一步,走得全是血印子。

他站在那儿,眼眶热得发烫。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他把袖子放下来,像是把那点热乎劲儿,也一并压了回去。

他知道,这榜下站着的、挤着的、踮脚仰着脖子的人里,有真心替他高兴的,也有等着看他下场的。他这头名,是朱温点的。天下人看他的眼神,一半是羡,一半是疑。

他越是站得高,后头那把刀,落下来就越响。

消息传回莆田,是半个月后。

延寿乡炸了锅。当差的跑到徐家报信的时候,珠瑛正在灶下烧火。她听完,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灶膛里,火星子溅起来。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句话没说,走到堂屋,对着祖宗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没哭。可磕完第三个头,她扶着供桌,肩膀抖个不停。

全乡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从街头响到街尾。正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把锄头一扔,就往徐家跑。

有后生敲着锣在人堆里喊:“莆田徐家!闽中头一份!”旁边人跟着接:

“往后咱这地方,也能出人物了!”

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有人干脆把家里的红布扯出来,挂在门框上。当年那个骂他“百年不出一进士”的陈老员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跑到徐家,一进门就作揖:“状元公!状元公回来了!”

而赵德海家的大门,从那天起,就再没开过。听说赵德海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当年骂徐寅的那几句闲话,一遍一遍地扇自己耳光。

珠瑛抱着崇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的人,眼泪到底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孩子的襁褓上。崇矩被鞭炮声吓了一哆嗦,哇地哭出来。珠瑛赶紧拍着他,嘴里哄着,脸上却是笑的。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心里念了一句:你爹,给咱们莆田争光了。

洛阳城里,朱温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说了一句话。

他端着酒杯,看着阶下跪着的新科榜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这一科的头名,是朕,亲自点的。”他一字一顿,目光扫过阶下。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上的梁尘都往下掉。

徐寅跪在丹墀之下,脑门贴着冰凉的金砖。他听得见满朝的万岁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他清楚,朱温这一句“朕亲自点的”,不是恩宠。

这是把他钉在架子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你徐寅这条命,是朕给的。你这名次,是朕赏的。你这条脊梁骨,从今天起,就是朕的了。

他想起朱温那句“朕亲自点的”。满朝文武听着是恩宠,他自己听着,却是一句诛心的话。你要是识相,就好好当你的这个头名;你要是不识相,这身红袍,朕随时能扒下来。

风,从大殿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抖了抖。那红袍的料子,新,硬,不随他的身子。

他中了头名。可这不是喜。这是朱温给他挖的一个更大的坑。而下一步,那个坑,就要合上了。

他从大殿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金砖,冷得像一块冰。

他一步一步往外挪,听着身后满朝的万岁声。自己像一头被人牵到台子上、等着宰的羊。这红袍再艳,也焐不热他心里那块冰。

出了殿门,廊下正好没人。他站定,抬手,把那身新红袍的领口,扯松了一寸。凉气钻进去,他打了个寒噤。他又把领口系好,一丝不苟,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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