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状元及第·中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77字 发布时间:2026-11-07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穿青衫走进秘书省,满座同僚没一个拿正眼瞧他。

今天,他一身红袍,头戴乌纱,骑在御赐的白马上,从那些人的头顶上过去了。

榜下游街,是大梁开国头一桩大热闹。天还没亮,洛阳城的百姓就占了街。商铺挂了彩,酒肆开了坛,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妇人,都扶着丫鬟,挤在二楼的栏杆边上看。

卖花的小姑娘挤在前排,篮子里的牡丹被人踩烂了两枝,也顾不得心疼。鼓乐在前头开道,铜锣敲得震天响。那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是黑的,一步一步,踏在洛阳城最宽的那条御街上。

红袍是新做的,浆得发硬,磨得他后颈发痒。他不敢抬手去挠。他端坐在马上,把缰绳又紧了紧。

红袍披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团火。他能感觉到两边看客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羡慕,有惊叹,也有冷眼。他没敢四处看。

他就那么挺直了腰板,看着前方。他清楚自己今天这副样子,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画。腰板一弯,后头那把刀就落下来了。

他骑在马上,走过那些人面前。

他看见一个,当年在酒楼上嘲笑他的崔家旧客,如今挤在人堆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仰着头看他。那人的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羡慕里带着酸,酸里又带着怕。

他又看见一个,当年在考场外卖他“泄题答案”的掮客,如今也在街边,缩着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那掮客旁边的伙计扯了扯他袖子:“掌柜的,当年那泄题答案,如今还卖不卖了?”掮客狠狠剜他一眼:

“闭嘴!嫌命长?”

这些人,当年踩着他,笑话他,盼着他一头撞死在南墙上。今天,他穿着红袍,骑在马上,从他们头顶上越过去了。

徐寅的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他胸口是空的。像喝了一大碗烈酒,烧得发烫,可烧完了,什么都不剩。

游街走到一半,他在人堆里,看见了一张熟脸。

是个从福建来的商人。那人挤在街边,一看见马上的徐寅,“扑通”就跪下了,朝着他连连磕头,嘴里喊着:“状元公!咱们莆田的状元公!”

周围的人哄然大笑。可那个商人不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蛮子,还哭?”有人嗤了一声。

“人家为家乡高兴,你懂个啥。”旁边一个老者瞪了那人一眼。

徐寅在马上,看着他,鼻子一酸。他想下马扶那商人一把,可他是御赐的马,新科的榜首,在马上不能随便下来。他只能在马上,朝那商人拱了拱手。

他想起了延寿溪。想起了珠瑛在灶下烧火的背影。想起了父亲徐铨坐在堂屋里,问他“官服穿在身上,人还是那个人吗”。

他这一走,十七年了。他从莆田的一个被人骂作蛮夷的穷书生,走到了大梁的红袍白马前。可他离家越远,那条延寿溪的水,倒像离他越近。

他不知道,等他真的回去那天,那条溪,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穿红袍的人。

街上有个顽童,捡起一把朝天散的彩纸,往他马头上扔。彩纸落在他红袍的肩头,他没拍掉。他想起自己在莆田延寿溪边,第一次对着溪水大声诵赋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一无所有,可那时候他背上没这一身红袍,心里也没这一把刀。现在他有了功名,有了名望,有了御赐的白马红袍。可他活得比那个溪边的穷书生,还累。

前头引路的鼓乐手回头吆喝:“闪开闪开!状元公过来了!”街边小贩赶紧把摊子往边上挪,嘴里念叨:

“沾沾状元的气,沾沾。”

旁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新科进士,凑过来赔笑:“徐兄,今科你我同榜,真是三生有幸。改日小弟登门,向兄讨教文章。”

徐寅看了他一眼,认出来,这人姓崔,是当年崔胤那一党里的晚辈。当年崔家踩他踩得最狠。如今这人脸上,堆着能滴出油的笑。

徐寅拱了拱手:“不敢当。”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了回去。马蹄得得,两人并马走了几步,各怀心思。

街边一个老秀才,拄着拐,仰着头看他,看了半晌,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状元郎,骑在马上,怎么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旁边人白了他一眼:

“你中个头名试试?”老秀才不说话了。

徐寅听见了这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他知道那老秀才不懂。状元这两个字,在旁人眼里是光宗耀祖,在他自己眼里,却是一道枷锁。

别人看见的是红袍白马,他看见的是白马后头跟着的那串兵丁,红袍底下藏着的那把刀。

游街到了终点,新科进士们在礼部领了闻喜宴的帖子。

徐寅刚下马,就有个礼部的小吏,捧着一封信,凑了上来。“徐状元,这是福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贺信。”

徐寅一愣,接过来。信封上的字,他太熟了,瘦硬,清峻,是韩偓的笔意。

他躲到一边,拆开。信不长。韩偓的字,一年比一年瘦了。

“昭梦吾弟:闻汝大魁天下,老怀大慰。忆昔灞桥一别,汝以一青衫入洛,今以状元归。闽人百载,始有状元,此非汝一人之荣,乃闽中文风之振也。”

读到这儿,徐寅的眼眶,已经热了。

他往下读。

“然愚兄有一言相赠:状元之袍,乃天下之至荣,亦天下之至险。朱三此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今日他捧你,明日他便要压你。弟其慎之,其谨之。”

最后一句,韩偓写得格外重:

“扬眉吐气之时,正是祸机伏匿之日。兄在闽海,翘首以盼弟之归也。”

徐寅把那封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信纸被他胸口的热气熏得发软。他能闻见那纸上带着一路风尘,还有一点点福建海边的咸气。他忽然想起灞桥一别那年,韩偓把一件旧衣叠好,塞进他包袱最底下。那件旧衣,他一路带着,从长安到洛阳,如今还压在箱底,没舍得穿过一回。

扬眉吐气之时,正是祸机伏匿之日。韩偓这一句话,像一道冷光,扎进了他刚浮起来的那点得意里。

他抬起头,望着洛阳宫的方向。那一片飞檐,在春日的天底下,金光灿灿。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宫里的龙涎香。他闻着那香,胃里一阵泛酸。那金光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清楚。

他把韩偓的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兄在闽海,翘首以盼弟之归也”,他的手指,在“归”字上停了很久。他想起延寿溪的水,想起珠瑛在灶下的背影。

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回去?风把信纸吹得一角翘起来,他伸手按住,按得很轻,像按着一句不敢多想的话。

一骑快马,从洛阳宫方向飞奔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直冒。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马上的内监,老远就扯开了嗓子:

“圣旨到——!圣上在偏殿设宴,召新科状元徐寅,即刻入宫觐见——!”

街上的鼓乐停了。刚才还闹哄哄的一条街,静得能听见旗帜被风刮得扑啦扑啦响。刚才还笑得最响的人,这会儿跪得最利索。周围的人,“呼啦”一下跪了一地。

徐寅捧着那封还没折起来的信,站在马旁边。他看着那个内监手捧圣旨,趾高气扬地朝他走来。那内监的皂靴踩过青石板,一步一步,敲得他心口发紧。

他知道,韩偓说的那一天,到了。躲不过去了。

他在心里,把韩偓信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游街游到了头,红袍穿到了身。可真正的考验,不在这条街上。在那座等着他的大殿里。

他把韩偓的信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信贴着胸口,像一块小小的、冰凉的石头。他整了整那身沉甸甸的红袍,跟着传旨的内监,一步一步,朝着洛阳宫走了过去。

红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风,是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他这一身红袍,到底是他挣来的,还是别人赏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刚游完的御街。街上的人还没散,挤挤挨挨地议论着,有人指着他的背影笑。

他这才回过味来,这洛阳城的热闹,再热闹,也不是他的。他不过是这热闹里头,一个穿着红袍的傀儡。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红袍拖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大殿。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