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酒过三巡,袖中旧赋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966字 发布时间:2026-11-07

朱温一进门,那双眼睛就钉在了徐寅身上。

偏殿设宴,是大梁开国以来的头一遭。朱温把大殿里能叫上号的文武,都叫来了。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分列两旁,红的紫的青的绿的官服,摆了一长溜。

殿中烧着炭,铜炉里的龙涎香,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这宴,明着是庆,暗着是审。谁都知道,朱温今儿这杯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徐寅站在进士班的最前头。他是头一名,自然站头一个。他站得笔直。红袍的领口紧,勒得他脖子发僵。他不敢动。

朱温坐在正中。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他没看别人,一进门,那双眼睛就钉在了徐寅身上。

徐寅低着头,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他把那呼吸压得又慢又匀,怕快了,旁边的人听出来。

“新科进士们,平身。”朱温开口了。

众人谢恩,起身。

朱温端起酒杯,没急着喝。他就那么端着,目光从徐寅脸上,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像在掂量一件器物。

“徐寅。”他叫了名字。

徐寅出列,跪倒:“臣,在。”

“抬起头来。”

徐寅抬起头。

朱温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他笑了,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满殿的文武: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朕,亲自点的状元。”

满殿的人,齐齐把目光聚到徐寅身上。

“徐卿的文章,”朱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文章盖世,状元无双。朕读了那么多年的赋,没一篇,能及得上他。”

“陛下过誉。”徐寅俯首,“臣,愧不敢当。”

他这一番应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谢恩谢得滴水不漏,谦逊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他清楚自己这会儿每一个字,都有人在背地里记着。多一个字是过,少一个字是傲。

他把话卡在中间,卡得正好。

朱温盯着他,点了点头。“好。”他说,“好一个状元无双。”

他一摆手,乐伎奏起乐来。宫女们捧着酒壶,一桌一桌地斟酒。丝竹声悠悠扬扬,是新朝谱的《梁州曲》。

徐寅跪在那儿,听着这曲子,说不出的别扭。这曲子三年前还在宫里颂着大唐,如今换了个调,就成了大梁的雅乐。天下的乐师,都是这般识时务。

他端着酒杯,听着那乐声,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蹭。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武将们开始猜拳行令,文臣们交头接耳地恭维。朱温也有了三分酒意,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在赏这个新科的头名。

有个新科进士捧着酒,凑到徐寅席边,压着嗓子:“徐兄,下官敬你这一杯,沾状元的光。”徐寅举杯沾了沾唇:

“同榜之谊,客气。”

“这位新状元,风头真劲。”有人凑趣。

“啧,风头越劲——”旁边那人话没说完,被人踩了一脚。

徐寅悬着的那颗心,略略往下落了落。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暖意透过砖,烘着他的膝盖。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忘了自己是在龙潭虎穴。

“徐卿。”朱温举起杯,“朕听闻,你在莆田,写赋骂过县官?”满殿的耳朵一下竖起来。徐寅起身离席:

“陛下,那是为民请命,不是骂官。”“好一个为民请命。”朱温哈哈大笑,仰脖一饮而尽。

他甚至恍惚起来,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朱温今日,真的就是要赏他。也许韩偓那封信里说的“祸机”,不过是老朋友的过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甘醇。可这口酒,他咽下去,心里却是苦的。

他借着酒意,偷偷打量阶下的群臣。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臣,这会儿都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陛下神武!”“大梁万年!”恭维的话一句赶着一句,朱温说一句,他们应十句。

他看得分明,这些人里头,有几个当年在唐昭宗面前,也是这样弯腰的。如今弯着腰,换了个主子接着弯。

这满殿的荣华,像一场戏。戏台上的人穿红挂紫,台下的人陪笑陪哭。可戏总有散场的时候。

他又想起韩偓那句话。扬眉吐气之日,正是祸机伏匿之时。他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杯里的酒,晃了一下。他盯着那晃动的酒面,看了两息。

旁边一个新科进士,偷偷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徐兄,恭喜。陛下这是真喜欢你。”

徐寅笑了笑,没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笑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身红袍,重得像一副枷锁。

朱温放下了酒杯。

“当”的一声,玉杯磕在案上,不重。可在这满殿的丝竹声里,这一声,格外刺耳。

殿里,倏地静了。丝竹班的乐伎,手指还按在弦上,没敢往下拨。

朱温没说话。他慢慢地,从袖中,抽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纸。纸色已经发旧了,边角卷起。他把那卷纸,托在手里,举起来,对着满殿的文武,晃了晃。

殿里没人认得那是什么。可有人已经在心里打鼓了,能让皇帝从袖子里掏出来、当众举着的旧纸,会是什么好事?这满殿的人,谁不是在刀头舔血熬过来的?一眼就看出来,今儿这宴,要出事。

可徐寅认得。

徐寅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根针。

那卷纸的开头,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那是《人生几何赋》。他自己的字。他自己那一笔瘦硬的行草。他在秘书省冷衙里,一字一字写出来的那篇,“三皇五帝,不死何归”的那篇。

朱温把它,从袖里,掏出来了。

殿外的风,正好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卷纸的边角,翘了一下。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些刚才还在恭维徐寅的文臣,一个个僵在原地。他们不知道那卷纸上写的是什么,可他们看得出来,这位皇帝,从袖子里掏出这么一卷旧纸,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绝不会是要夸谁。

满殿的呼吸声,都轻了。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己是不是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偷偷去看朱温的脸色,一看那脸色,腿肚子就转筋。

“那是……什么?”有人用气声问。

“闭嘴!”他旁边的人牙齿打颤,“没见敬相公站在那儿么?”

敬翔站在文臣的最末一列,眼皮都没抬。他是早知道的。这出戏,他在里头排了半个月了。他垂着手,像一截枯木。可徐寅知道,这截枯木,肚子里全是刀。

徐寅跪在金砖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那个刚才还拿胳膊肘碰徐寅的新科进士,手一抖,酒洒在了自己的官袍上,都没敢擦。

那进士回过神,凑到徐寅耳边,气声几乎听不见:“徐兄,今儿这宴……不对劲。”徐寅眼皮都没抬:

“喝酒。”

他偷偷抬眼,扫了一眼殿上。朱温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敬翔站在文臣列里,垂着手,眼皮半耷着,像一尊泥塑。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今儿这场宴,分明是早就排好的一出戏。

朱温把那卷赋,慢慢地展开。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徐寅,又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烧得正暖的大殿中央。

“徐卿。”他说,“你这篇赋,写得好啊。”

徐寅伏在地上,没敢抬头。他知道,这句话底下,就要落刀了。

他这一辈子,写过的文章,自己都数不清。有的文章换了功名,有的换了名声。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写的东西,会变成压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道折子。

殿外的风,又紧了一阵。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徐寅跪在那儿,凉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把牙咬得紧紧的,不让自己抖出声来。

他脑子里浮出莆田延寿溪边,那个二十三岁的下午。那时候他对着溪水诵赋,天高地阔,没遮没拦。哪承想十几年后,他会跪在洛阳这座大殿里,等着一个人把他自己写的文章,当成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殿外一阵风卷进来,吹得那卷展开的赋纸,哗啦地响了一声。满殿的人,都等着那位新朝的开国皇帝,把下一句话,吐出来。殿里静得可怕。连炭火爆裂的声儿,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寅跪在那儿,手撑着金砖,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他把那篇赋的每一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哪一句该改,哪一句死也不能改。他清楚,今儿这一关,他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想起儿子崇矩那张还没长开的脸。这一眼要是去了,父子俩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他把那点软,又硬压了回去。

而那一句话,将决定这位刚穿了一天红袍的状元,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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