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汉祚将倾,天下烂如泥
绥和元年,秋。
大汉中后期的风,早已没有开国之初的雄浑浩荡,只剩一股浸骨的腐朽、沉闷、压抑。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秋风卷着枯黄的野草,掠过干裂的田地,卷起满地细碎的灰土,扑在少年的眉眼间。
王莽缓缓睁开眼。
脑袋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两股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对冲、交融、落地。
一股,属于西汉末年,时年二十二岁的王莽,出身元城王氏,家世煊赫,外戚名门,姑母乃是当朝太皇太后王政君,王氏一族九侯五将,权倾朝野,冠盖满京华。
另一股,属于两千多年后的普通现代人。
读过史书,看过评价,听过后世两千年对他王莽盖棺定论的唾骂——
伪君子。
篡汉奸贼。
空想庸主。
一朝窃汉,身死国灭,被刘秀推翻,落得个尸骨无存、遗臭万古的下场。
穿越了。
他穿成了尚未发迹、尚未权倾朝野、尚未背负千古骂名的青年王莽。
良久,王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错愕褪去,剩下的,是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与冰凉。
前世史书寥寥数笔:
【汉末昏朽,皇权旁落,外戚专权,土地兼并,流民四起,百姓流离】。
书本上的文字终究冰冷、单薄。
可此刻亲身站在这片土地,他才真切体会到——
大汉,已经烂到根里了。
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曾经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如今大片良田荒芜、田垄崩裂、杂草丛生。
不是百姓不愿耕种。
是种了也白种。
世家、豪强、外戚、勋贵,层层盘剥,土地疯狂兼并。
寒门无寸土,黎民无余粮。
辛辛苦苦一年耕作,缴税、缴赋、缴捐、缴役,层层克扣下来,最后颗粒无收,甚至还要倒欠官府钱粮。
田地,被权贵豪强巧取豪夺,尽数吞并。
百姓,失去立身根本,只能沦为佃农、流民、奴婢,苟延残喘。
远处村落破败不堪,土墙坍塌、茅屋漏风,炊烟稀稀拉拉,死气沉沉。
路上偶尔走过衣衫褴褛的百姓,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双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神采,没有希望,只剩活着的苟且。
路边,甚至能看见倒毙的饿殍,无人收尸,任由野狗撕扯。
乱世之相,触目惊心。
王莽的心,狠狠一揪。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西汉末年短短数十年,天下崩乱、民变四起、社稷倾覆。
不是百姓不忠汉,是大汉,早已不配让百姓效忠。
朝堂之上,汉成帝耽于享乐,荒于政事,沉溺酒色,奢靡无度。
赵氏姐妹祸乱宫闱,君王不朝,朝政荒废。
朝堂之中,外戚横行,王氏一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地方郡县,官吏贪腐成风,层层压榨、巧立名目、苛捐杂税层出不穷。
豪强世家垄断土地、垄断资源、垄断仕途,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治。
在上者奢靡荒淫、醉生梦死。
在下者饥寒交迫、生不如死。
贫富悬殊,天差地别。
这不是盛世余晖。
这是彻头彻尾的末世炼狱。
前世后世之人,总轻飘飘一句:王莽篡汉,乱臣贼子。
可谁真正看过,他篡的,是怎样一个大汉?
是一个早已腐烂、早已坏死、早已抛弃万民的垂死王朝!
真正该亡的,是这腐朽的世道,崩坏的制度,溃烂的社稷!
不是他王莽,毁掉了大汉。
是大汉,自己烂死在了岁月里。
秋风凛冽,吹动少年青色儒衫。
此刻的王莽,还不是后来权倾天下的安汉公,不是加九锡、摄皇权的摄政帝王,更不是建立新朝、君临天下的开国之主。
他只是王氏家族里,最不起眼、最清贫、最守礼、最克己的一个晚辈。
同辈王氏子弟,个个奢靡跋扈、争财争权、攀比享乐、骄奢淫逸。
唯独王莽,孤贫苦学,谨守礼法,清廉自持,躬身修德。
前世世人笑他伪善、笑他做作、笑他沽名钓誉。
可只有亲身站在这乱世的王莽才明白——
在这举世皆浊的烂世里,清白,本就是最大的叛逆。
在这全员作恶的朝堂里,行善,本就是最逆大势的举动。
既然我来了。
既然我穿成了王莽。
既然我亲眼看见了这人间炼狱、万民疾苦、社稷溃烂。
那两千年后的骂名,又如何?
那千古的非议,又如何?
世人怪我窃汉。
可我要救的,是这天下苍生!
大汉已经救不活了。
根烂了,心黑了,制度朽了,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完好。
修补,早已无用。
只能推倒重来!
王莽抬眸,望向远处巍峨沉郁的长安城方向。
那里,是大汉朝的皇权中心,是权贵的安乐窝,是世家的名利场。
也是无数苦难的源头。
他眼底没有狂热的野心,没有夺权的贪欲。
只有一种历经现代文明洗礼后,最纯粹、最沉重、最坚定的执念。
“这世道,该改了。”
“这江山,该换了。”
“这万民之苦,该止了。”
他不会像历史上无数权臣一样,只为一己私欲篡权夺位。
他要的,是用自己知道的一切,用现代的眼光、制度、理念、思维。
一步步,颠覆腐朽。
一步步,清扫溃烂。
一步步,重塑山河。
世人想要祥瑞,那我便造祥瑞。
世人敬畏天命,那我便承天命。
世人期盼圣君,那我便做圣君。
哪怕所有人日后骂我虚伪、骂我篡逆、骂我乱古。
无所谓。
我王莽,愿以一身骂名,换天下苍生一线生机。
秋风猎猎。
少年立在乱世之初。
一颗救世之心,自此生根。
一代新朝圣主的路,从这溃烂大汉的土地上,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