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举世皆浊,我独清
绥和元年,秋末。
秋风愈寒,关中大地的萧瑟,一日胜过一日。
王莽自渭水河畔回府,一路沉默无言。
眼底所见的人间疾苦、朝野溃烂,如同刻入骨髓的印记,彻底压下了穿越之初的恍惚,只剩一份清醒的沉重。
他如今寄居王氏宗族府邸,看似外戚勋贵子弟,光鲜亮丽,实则处境微妙。
元城王氏,九侯五将,声势滔天。
姑母王政君身居太皇太后之尊,手握后宫权柄,庇护王氏一族数十年荣华。伯父王凤、王商、王根接连把持大司马重位,军政大权尽归王氏,朝野上下,半数官员出自王氏门下。
可这份滔天权势,从来落不到如今的王莽身上。
只因他爹死得早。
父王曼,早逝无爵,未曾封侯,未曾掌权。
没有父辈荫蔽,没有官爵加持,没有权势靠山。
在一众锦衣玉食、嚣张跋扈的王氏子弟里,王莽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同辈族人,或封侯子弟,或权贵晚辈,自幼奢靡成性,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争财夺利、攀比奢华。
府邸之内,夜夜笙歌、宴饮不绝、珠玉满堂、锦衣玉食。
他们住着高屋广厦,吃着珍馐百味,穿着绫罗绸缎,伸手便是万民膏血,却对天下流民、路边饿殍、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上层醉生梦死,下层尸横遍野。
这便是如今的大汉。
踏入宗族府邸的那一刻,两重世界的割裂感,刺得王莽心口发闷。
长廊雕梁,画栋飞檐,遍地精致陈设,丝毫不见半点秋寒萧瑟。
路过的王氏子弟,个个鲜衣怒马,谈笑风生,眉宇间尽是仗势跋扈的骄纵。
“听闻丞相新纳美姬,倾城绝色,明日我等一同赴宴?”
“区区美色何足挂齿?昨日我家新买良田千亩,横跨三县,来年又是无尽收成!”
“汉室天下,本就是我王氏掌局,些许田产、美色,不过等闲玩物!”
声声笑语,字字奢靡。
他们瓜分着大汉的血肉,吸食着万民的膏脂,心安理得,理所当然。
百年外戚积威,早已让这群权贵子弟忘了何为苍生、何为社稷、何为本分。
他们只知王氏滔天权势,只懂享乐奢靡,只愿步步攫利。
无人看见天下溃烂,无人心疼百姓流离。
王莽缓步走过长廊,一身素色儒衫,干净朴素,无金玉配饰,无华彩衣袍。
与周遭的奢靡格格不入。
旁人见了,大多嗤之以鼻,暗自轻视。
“又是王莽?整日装模作样,故作清高。”
“同族子弟,偏要穿布衣、食粗茶,装什么寒门高士?”
“无爵无势,无官无位,再能装德,终究是无根浮萍,成不了气候!”
细碎的讥讽、轻视、非议,随风入耳。
前世史书,无数人据此断定——王莽伪善、刻意沽名、假意修身。
可只有此刻亲身立于此局的王莽才清楚。
不是他想装清高。
是这浑浊世局,根本容不得半点本心。
他来自两千年后,见过万民安居、人人平等、国泰民安的盛世文明。
他做不出吸食民脂民膏、奢靡享乐、漠视苍生的举动。
更清楚——
眼前王氏的滔天权势、极致奢靡,皆是无根繁华、烈火烹油。
外戚专权、皇权架空、朝野溃烂、民心尽失。
今日有多煊赫,明日就有多覆灭。
历史早已定论:王氏繁华转瞬成空,大汉江山土崩瓦解,乱世将至,尸骨如山。
沉溺享乐的族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全部站在悬崖边缘,待大势崩塌,尽数粉身碎骨。
王莽心底漠然,对周遭非议置若罔闻。
伪善也好,沽名也罢。
举世皆浊,我必要独清。
众人皆醉,我必要独醒。
这不是作秀,是他救世布局的第一步根基。
乱世救世,夺权为先。
可他无父荫、无官爵、无兵权、无靠山。
手中空空如也,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德行、名望、人心。
汉末世道崩坏,礼法松弛,权贵无德,官吏无良。
世人早已厌倦了贪婪跋扈的权贵,心底深处,无不期盼一位有德之人出世。
那他王莽,便做这天下唯一的有德之人。
众人奢靡,我独清贫。
众人跋扈,我独谦恭。
众人逐利,我独守礼。
众人漠视苍生,我独躬身恤民。
他不求一时权势,不求眼前富贵。
他要攒的,是天下士子之心、黎民百姓之望、朝野苍生之念。
这,才是足以颠覆大汉、重塑山河的最大大势!
回到自己简陋偏院,院落朴素干净,无奢华陈设,唯有几架古籍、一桌一椅、满地书香。
不同于族人的雕梁画栋、良田千顷、奴仆成群。
王莽落座案前,摊开书卷,心神彻底沉静。
前世读史,只知王莽篡汉立新,改制失败,身死名裂。
可如今亲身入局,细细复盘,他才看透历史的荒谬。
世人骂他空想、迂腐、乱政。
可谁曾想过?
他推行的王田制、奴婢私禁、五均六管、平价利民、抑制豪强。
哪一条,不是针对汉末土地兼并、豪强吃人、权贵垄断、百姓无路的顽疾?
只是大势已烂,积重难返,腐朽的根基太深,早已无药可救。
不是他的新政错了。
是这烂透的世道,配不上他的理想。
王莽指尖轻轻抚过泛黄书卷,眼底闪过无比坚定的眸光。
“前世之败,在于孤身逆行天下,根基太薄、大势已崩、无人同心。”
“今生我重来,步步深耕,步步积德,步步蓄势。”
“我不急夺权,不急改制,不急立新朝。”
“我先养名望、收人心、聚贤才、稳根基。”
待到天下民心尽归、朝野贤士倾心、大势尽握掌心之时。
便是汉祚终结、新朝当立、重塑山河之日!
接下来的日子,王莽彻底沉下心,躬身修身,低调布局。
白日苦读儒学经典,修礼明德,磨砺心性。
待人谦恭有礼,对上敬长辈,对下恤仆役,同族子弟骄横欺人,他从不争锋,始终温良谦和。
族中长辈有疾,他亲奉汤药,日夜陪护,极尽孝道。
府中仆役贫苦,他时常自减衣食,接济下人,体恤辛劳。
他清贫自守,粗茶淡饭,布衣陋室,拒绝一切奢靡享乐。
短短月余。
整个王氏宗族,对王莽的非议,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的轻视、讥讽、嘲笑,慢慢变成了敬佩、认可、赞许。
“同族之中,唯王莽最有德性。”
“谦恭守礼,至孝至善,清贫自守,真君子也!”
“其余子弟尽是纨绔,唯独王莽,有古之贤士之风!”
名声,如同春风细雨,悄然滋生,慢慢蔓延。
从宗族之内,传到长安士林,传到朝野小臣,传到市井坊间。
人人皆知——
王氏九千贵,独出一贤郎。
绥和元年冬,第一场寒霜落下长安之时。
青年王莽,已然在这片溃烂的大汉土地上,悄悄扎下了救世立业的第一根根基。
举世浑浊的末世里。
唯一的清白,唯一的仁德,唯一的希望。
自此,初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