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身在帝侧,静观昏朝
绥和二年,春末。
一纸诏书落地,王莽正式授职黄门郎。
黄门郎,秩比六百石,官阶看似低微,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宫禁心腹。
日日随驾宫中,出入禁闱、侍奉帝侧、传宣诏令、旁听朝议、阅览中枢文书。
寻常官员一生难窥的朝堂机要、宫闱秘事、帝王心性,他一朝入局,尽数尽收眼底。
无数世家子弟挤破头想要的登天捷径,王莽以德得之、以贤取之、无人非议、朝野信服。
可踏入宫门的第一日,王莽心中仅剩沉冷。
前世史书寥寥数笔,写尽汉成帝荒淫昏聩、怠政废朝。
可真正身处深宫、立在帝王身侧,亲眼目睹大汉中枢的腐朽溃烂,才知史书依旧写浅了。
这座金碧辉煌、巍峨壮丽的未央宫。
是大汉朝的权力核心,是天下万民的气运所系。
可内里,早已糜烂成一潭死水、一窟温柔囚笼。
白日朝堂虚设,百官潦草议事,无人理政、无人筹边、无人问民生疾苦。
入夜宫灯长明,丝竹夜夜不休,美人歌舞、酒色奢靡,君王沉溺欢娱、醉生梦死。
汉成帝刘骜,年近四十,身形虚胖、面色倦怠、神气虚浮。
早年尚有几分勤政之心,如今早已被声色犬马彻底掏空。
朝政荒废、国事懈怠、边事不问、灾情不理。
满心满眼,唯有赵飞燕、赵合德两宫美人,日日承欢、夜夜相伴。
君王不朝,皇权空置。
上无明君坐镇中枢,下无贤臣整顿吏治。
偌大汉室,等于无人掌舵、无人管束、无人兜底。
权贵肆意妄为,豪强肆无忌惮,地方官吏层层贪腐。
庙堂无人治世,民间自然万难丛生。
王莽立在殿角,青衣恭立,进退有度、举止谦恭、沉默寡言。
身为新晋黄门郎,他恪守本分、不越矩、不进言、不妄议、不结私。
帝王不问政,他便不言政。
百官不作为,他便不纠责。
宫闱奢靡滔天,他便视而不评。
他太懂此刻的局势。
新官入局,根基尚浅、权位低微、羽翼未丰。
此刻直言劝谏,不是忠勇,是愚笨。
此刻妄议朝纲,不是正直,是找死。
大汉烂透了,但烂透的朝堂,最容不得突然出现的清醒人。
他要做的,不是急着救世、急着改局。
而是潜伏、观察、隐忍、蓄力。
冷眼旁观帝王昏庸,静看百官溃烂,默看朝野沉沦。
越是亲眼目睹汉室之腐朽,朝野之无能,万民之可怜。
天下人心,就越会向着唯一干净、唯一仁德、唯一靠谱的自己偏移。
一连数日,王莽随驾宫中。
他亲眼看见——
地方郡县上奏蝗灾、旱灾、流民疏,堆积御案,帝王视而不见,随手搁置。
边关奏报胡寇入境、边民遭掠,奏章入内,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朝臣上奏豪强兼并、官吏贪腐的谏疏,尽数留中不发、无人处置。
国事天下事,尽数不及美人一笑、酒宴一席、歌舞一场。
可与之相反。
赵氏姐妹的衣食供奉、脂粉花销、宫室修缮,日日拨款、夜夜充盈,奢靡无度、耗资亿万。
宫中一日耗费,可抵百姓数年生计。
宫中一席宴,可活流民万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诗,放在此刻的大汉,淋漓尽致、分毫未差。
殿外春风和煦、万物生长。
殿内奢靡沉沦、国本空耗。
一外一内,两重天地。
王莽沉默立侍,眼底不起波澜,心中却句句分明。
他终于彻底笃定——
此汉,必亡。
不是气运已尽,不是天数使然。
是君不君、臣不臣、朝不朝、国不国。
帝王失德,百官失责,朝野失道,万民失心。
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值得挽救、没有一丝值得守护。
前世世人骂他篡汉、骂他乱国、骂他奸臣。
可谁曾真正站在这未央宫里,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这荒废的皇权、溃烂的朝堂、冷漠的权贵、绝望的万民。
不是我王莽要篡汉。
是大汉自己烂死在先!
数日随驾,王莽默默观察,默默积攒、默默布局。
他从不主动攀附帝王,从不刻意讨好内侍,从不参与朝臣私议。
不争、不抢、不辩、不鸣。
越是低调沉稳、越是谦恭守礼、越是干净本分。
反而越显得周遭朝臣庸碌不堪、帝王荒淫无道。
久而久之,连宫中内侍、近臣、宿卫,都悄然生出对比。
“满朝官员皆是趋炎附势,唯独这位王郎清正沉稳。”
“年轻有为、德行端正、进退有礼,真君子也。”
“王氏子弟无数,仅此一人堪为栋梁!”
无声无息之间。
王莽在宫禁之中、帝侧近臣之间,悄然积累起清正可靠、仁德有度、沉稳堪用的绝佳口碑。
帝王刘骜,虽沉迷声色、懒于国事,却也隐约察觉这位新晋近臣的不凡。
他看着立在殿角、始终恭谨沉静、眉眼清正、气质脱俗的王莽。
对比周遭阿谀奉承、油滑谄媚、庸碌世故的群臣内侍。
高下立判。
刘骜心中,也悄悄记下了这位品行端方、安分守己、有德有礼的年轻近臣。
只是他依旧怠政,依旧沉迷享乐。
他欣赏王莽的德行,却无心重用、无心整顿、无心救世。
昏君之态,显露无遗。
王莽冷眼尽收,心中了然。
不急。
帝王昏庸,于天下是祸。
于我,是最大的势。
君王越昏、朝局越烂、民心越苦。
世人对旧朝越绝望,对我王莽的期待就越深。
绝望到底,便是人心彻底翻盘的时刻。
夜色渐深,宫灯璀璨。
未央宫内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殿角青衣少年,静静立在盛世泡影之中。
眼底无繁华、无奢靡、无躁动。
只剩一片冷静、清明、深沉的笃定。
“你荒废江山,我积蓄人心。”
“你掏空国本,我培植根基。”
“你醉生梦死,我静待天时。”
“刘骜,你好好做你的昏君。”
“这烂透的大汉、这无望的天下、这受苦的万民。”
“来日,我替你一并接过。”
“你守不住的江山,我来守。”
“你救不了的苍生,我来救。”
“你亡掉的汉室,我来取而代之。”
宫风徐徐,吹动衣袂。
身在帝侧,心如渊潭。
隐忍蛰伏的朝堂之路,刚刚铺开。
属于王莽的时代,正在昏君的荒淫无道里,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