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夫人叫您过去。”
桑禾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慌。
林晚照正坐在藤椅里,脚踝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闻言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
她慢吞吞起身,理了理衣襟。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周瑞家的等在院门外,步子迈得急,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响。她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眼神里压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照垂着眼,跟在后头。
正院里静得吓人。
丫鬟婆子都敛声屏气的,走路踮着脚。廊下两个粗使的正擦柱子,抹布拧得死紧,水都不敢滴。
王氏坐在太师椅上。
脸色绷得紧,嘴角那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刻上去的。手里攥着条帕子,指节泛白。
见林晚照进来,她眼皮抬了抬。
“母亲。”林晚照福身。
王氏盯着她看了几息。
那目光像刷子,从头发丝扫到鞋尖。
“坐。”
林晚照在下首绣墩上坐了。腰背挺直,肩膀是松的。
周瑞家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更静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有些发灰,落在王氏脸上,照得她眼下那圈青黑格外扎眼。
“你昨日出府,”王氏慢慢开口,“去了哪儿?”
林晚照垂着眼:“西街绸缎铺。前些日子订的棉布到了,去看看成色。”
“几时回的?”
“申时前后。”
“可曾遇见什么人?”王氏问得细,“或者……听见什么闲话?”
林晚照顿了顿。
她抬起眼,目光空茫茫的:“母亲是指?”
王氏嘴角绷得更紧了。
她换了个话头:“这两日,京城里不太平。接连有几户人家遭了贼,丢的都是值钱又不起眼的小物件。”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父亲前日当出去的那尊白玉观音,昨夜在恒昌号……不见了。”
林晚照适当地露出一点惊讶。
眼皮动了动,唇微微抿起。
“当铺愿意赔钱,”王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有个条件——侯府不得声张。”她冷笑,“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林晚照没接话。
她等着。
王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透出焦躁:“我琢磨着,这贼怕是冲着咱们侯府来的。专偷当铺里刚收的、还没转手的东西,又专挑官宦人家下手……”她顿了顿,“你说,这是不是有人存心要跟咱们过不去?”
这话问得突兀。
不像问庶女意见,倒像自言自语,又像试探。
林晚照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开口:“女儿愚钝。只是……若真是冲着侯府,为何不直接来府里偷?”
王氏一愣。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
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翡翠镯子,捻得咔哒轻响。
“或许……”她迟疑,“是忌惮府里守备?”
“可当铺的守备,难道比侯府还严?”林晚照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况且,若真有心针对,偷一件当出去的东西,又能伤到侯府几分?”
王氏不说话了。
她盯着林晚照,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往后靠回椅背,长长吐出口气:“罢了,问你也是白问。”她摆摆手,“回去吧。这两日少出门,府里……要加紧巡查。”
林晚照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听见王氏在身后低声吩咐周瑞家的:“加派两班人,夜里轮值。库房那边……你亲自带人去清点,所有账册对一遍,一件都不能少。”
周瑞家的应得干脆。
林晚照推门出去。
廊下的风刮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她紧了紧衣襟,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兵丁的闲聊,王氏的惊怒,恒昌号的封口。
专偷值钱小物件的连环案。
白玉观音在当铺失窃。
西郊别庄里,沈清漪说的“不止一方盯着”。
如果这些都不是孤立的——
她脚步顿了顿。
手指又摸上耳垂。
那他们的目标,恐怕真的不止是钱。
回到听荷院,桑禾小跑着迎上来。
“小姐,方才钱管家派人来传话,说侯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书房里一套青瓷笔洗都砸了。”
林晚照“嗯”了一声。
不意外。
她走进屋里,在藤椅上坐下。藤椅吱呀响。
桑禾搓着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小姐,”桑禾凑近些,声音压得低,“奴婢觉得……这事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那贼怎么就偏偏偷了侯爷当出去的东西?”桑禾皱着眉,“还专偷当铺里的。奴婢听前院小丫头说,这两日京城里传得可邪乎了,说那贼偷了东西还不卖,就藏着……像被人收走了似的。”
收走了。
林晚照指尖轻轻敲着藤椅扶手。
一下,又一下。
如果只是求财,偷了自然要销赃。可如果是为了收集呢?收集某些特定的、有某种关联的物件?
她忽然想起沈清漪那日的话。
“玄影卫旧物”。
那些令牌、信物、印信,乃至某些承载着旧日秘密的器物——
会不会有人,在暗中搜寻这些东西?
而侯府的白玉观音,恰好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后背微微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盯着西郊别庄的人,和偷白玉观音的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伙。他们的目标,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钥匙”。
而侯府,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漩涡中的一片叶子。
“小姐?”桑禾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
林晚照回过神。
“没事。”她重新闭上眼,“你去打盆热水来。”
桑禾应声去了。
屋里静下来。
只有藤椅摇晃的吱呀声,慢悠悠的,像老旧的钟摆。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
巡夜的家丁多了一倍,角门和后门都加了锁。库房清点了一遍又一遍,王氏熬得眼睛通红。
林如海称病不出门。
府里下人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声压得极低。
听荷院倒是依旧安静。
第三日午后,林晚照去了西街绸缎铺。
铺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胡裁缝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东家。”
林晚照点点头,四下看了看。
铺面不大,但干净亮堂。
“这两日生意如何?”
胡裁缝搓搓手:“还没正式开张。倒是昨日,有位客人来问,想订一批料子,要得急。”
林晚照抬眼:“什么样的客人?”
“生面孔,穿着普通,说话挺客气。”胡裁缝回忆着,“说是给家里老太太做寿衣,要素净厚实的棉布,要三十匹。”
三十匹不是小数目。
林晚照沉吟片刻:“你应了?”
“没敢全应,只说最多能匀出十匹。”胡裁缝小心道,“那人说十匹也行,留下定金就走了。约好三日后来取。”
林晚照“嗯”了一声。
没再多问。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账目,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见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皂隶服,腰间挂木牌。脸熟——正是之前来收过“平安钱”的那个坊间小吏。
他看见林晚照,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迅速堆起笑,搓着手迎上来:“哎哟,林东家,巧了巧了。”
林晚照停下脚步。
胡裁缝识趣地退到柜台后。
小吏凑近些,笑得讨好:“林东家,听说您这铺子,是沈……咳,是有些门路的。”他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说,“在下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或者,请您给递个话儿?”
林晚照没接话。
只静静看着他。
小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最近上头发话,要严查各坊市商户的‘来路’和‘背景’,尤其是新开的……您看,我这差事也不好办啊。”
他说着,眼睛往铺子里瞟了瞟。
意思很明显。
林晚照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柜台上那本账册哗啦翻了几页。
胡裁缝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