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话?”林晚照重复了一遍,语调慢吞吞的,像刚睡醒,“给谁递话?我这铺子正经买卖,能有什么背景。”
小吏干笑两声。
他眼珠子转了转,往铺子外头瞟了一眼,才压低嗓子:“东家说笑了。总之,您心里有数就行。这查不查的,也就是走个过场,但若有人非要较真……”
他顿了顿。
“唉,您明白的。”
林晚照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袖口那圈素净的滚边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
“差爷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点困惑,“我这儿才开张没几日,怎么就惹得上头‘较真’了?”
小吏被她问得一噎。
胡裁缝在柜台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这个嘛……”小吏支吾起来,“只是听上头的口气,像是要查一查新开铺子的‘来路’,尤其是……咳,尤其是那些‘有门路’的。”
他把“有门路”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说完,又偷瞄林晚照的脸色。
林晚照脸上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风还在往铺子里灌。
“差爷的意思,我晓得了。”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既然是上头的吩咐,差爷照办就是。我这铺子,一应文书都是齐全的。”
小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照却已经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差爷还有别的事?”
“没、没了。”
“那就不送了。”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小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口。
胡裁缝这才敢从柜台后头探出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东家,这……”
“没事。”
林晚照走到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面。
风还在吹。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铺子里。
小吏的话像根刺,扎进了她原本还算平静的盘算里。
查“来路”。
查“有门路”的。
沈清漪。
这三个字没说出来,但就差贴在脑门上了。
林晚照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随手翻了翻。
账目很干净。
太干净了。
反而容易惹人疑心。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胡裁缝:“这两日,铺子附近可有什么生面孔转悠?”
胡裁缝想了想,摇头:“没注意。”
“那个订寿衣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灰布褂子,说话带点北边口音。”胡裁缝努力回忆,“面相挺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就是……交定金的时候挺爽快,没还价。”
林晚照“嗯”了一声。
没再问。
***
回到听荷院时,天已经擦黑。
桑禾正在院里收衣裳,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小姐,春杏姐姐下午来过一趟,说夫人那边……”
“等等。”
林晚照打断她,径直走进屋里。
桑禾跟进去,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
林晚照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
桑禾屏住呼吸。
“春杏说什么了?”林晚照终于开口。
“她说,夫人今日午后发了脾气,把正院一个插花瓶摔了。”桑禾小声说,“好像是因为……侯爷典当东西的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外头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说侯府怕是撑不住了,连老太太的嫁妆都拿去当。”桑禾越说声音越小,“还说、还说这是先人降罪,因为侯爷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惹得家宅不宁。”
林晚照没说话。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还有吗?”
“春杏姐姐还说,夫人下午悄悄叫了周瑞家的进去,说了好一阵子话。她在外头隐约听见,好像是在打听……打听京城里哪些道士、高僧,擅长驱邪镇宅的。”
桑禾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林晚照。
昏暗里,只能看见自家小姐一个模糊的侧影。
一动不动。
“知道了。”林晚照站起身,“你去点灯吧。”
桑禾应了一声,摸索着去找火折子。
烛光亮起的瞬间,林晚照已经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小吏的示警。
王氏找道士。
侯府的闲话。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
有人在对侯府下手。
不是冲着她来的。
至少,不全是。
但她的铺子,她这个“有门路”的东家,已经被划进了某些人的视线里。
沈清漪那块莲花玉佩,像一道无形的标记。
保护。
也是靶子。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转身走到书桌旁,铺开纸,研墨。
提笔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
“明日一早,”她把纸条递给桑禾,“你出府一趟,去西街铺子,把这个交给陈掌柜。”
桑禾接过,小心收进怀里。
“小姐,是要……”
“让他帮我打听一件事。”林晚照说,“京兆府最近,有没有新上任的官员,尤其……是跟永宁侯府在朝堂上不太对付的那些人家,走得近的。”
桑禾脸色一白。
“小心些,没事。”林晚照语气平静,“让陈掌柜找茶楼酒肆里消息灵通的伙计问问,不必深究,听到什么就记下什么。”
桑禾用力点头。
“还有,”林晚照顿了顿,“让春杏留意正院的动静。夫人若真请了道士高僧进府,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桑禾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照坐回椅子里,闭上眼。
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耳垂那颗小痣。
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院里的老树枝桠哗啦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靠近。
***
两日后。
陈掌柜托门房递了句话,说铺子里新到了一批料子,请东家过去瞧瞧。
林晚照换了身衣裳,带着桑禾出了门。
铺子里客人不多。
陈掌柜见她进来,使了个眼色,引着她往后头小院走。
小院不大,堆着些杂物。
陈掌柜关上门,脸上的恭敬换成了凝重。
“东家,打听到了。”
林晚照点点头。
“京兆府上月新调来一位判官,姓郑,名文远。”陈掌柜压低声音,“这人原先在刑部任主事,据说办事雷厉风行。调来京兆府,是……走了吏部侍郎李大人门路。”
李侍郎。
林晚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永宁侯林如海在朝堂上的对头不多,这位李侍郎算一个。
“还有吗?”她问。
“这位郑判官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各坊市商户的登记造册。”陈掌柜继续说,“说是要‘厘清来路,杜绝奸猾’。底下那些坊吏,这才挨个铺子查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还听说……只是听说,这位郑判官前几日,私下里见过李侍郎府上的管家。”
林晚照垂下眼帘。
指尖在袖子里轻轻蜷了蜷。
“知道了。”她说,“辛苦你了。”
陈掌柜忙道不敢。
“铺子这边,近日多留些心。”林晚照交代,“若有生人打听什么,或者官府的人再来,不必硬顶,该应付的应付过去就是。”
“是。”
从铺子出来,天色还早。
林晚照没急着回府,沿着西街慢慢走了一段。
街市喧闹,人来人往。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听荷院时,春杏已经在等着了。
小丫头脸色发白,一见她就迎上来,声音发颤:“小姐,夫人、夫人真请人了。”
林晚照脚步一顿。
“请了谁?”
“白云观的清虚道长。”春杏咽了口唾沫,“还有大相国寺的慧明禅师。都是今早悄悄进府的,现在……现在正在正院做法事呢。”
她说着,忍不住往正院方向瞟了一眼。
“府里都传开了,说侯爷典当老太太嫁妆,惹怒了先人,这才招来晦气。连、连库房失窃,都说是先人降罪……”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隐约能听见诵经声,还有铃铛清脆的响动。
由远及近。
林晚照走到院门口,往外望去。
只见一队人正从前院方向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杏黄道袍的老道士,手持桃木剑,边走边念咒。身后跟着几个小道童,捧着香炉、符纸。
再往后,是王氏和周瑞家的。
王氏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瑞家的则一脸肃穆,紧紧跟在旁边。
队伍径直往听荷院这边来了。
桑禾吓得往后缩了缩。
春杏也白了脸。
林晚照站在原地,没动。
老道士在院门口停下,桃木剑指向院内,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猛地一喝。
“妖氛在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林晚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