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头。”
王氏开口,声音绷得紧。
她往前半步,目光扫过林晚照,落回那道士身上。“道长既说此处有妖氛,不知……该如何化解?”
清虚道长捋捋山羊须。
桃木剑在空中虚画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半晌才睁眼。
“需以净水泼洒四角,再贴七七四十九道驱邪符,紧闭院门三日。”他眼皮微掀,“这期间,院内之人不可外出,外头人也不得入内。否则……邪祟反扑。”
周瑞家的立刻接话:“夫人,这……”
王氏抬手止住。
“就按道长说的办。”她看向林晚照,眼神没温度,“晚照,你这几日便在院里好生待着,抄抄经,静静心。”
林晚照垂着眼。
“是。”
声音轻飘飘的。
道童捧着铜盆进来,泼水,贴符。黄底朱砂的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桑禾缩在廊柱后,脸白得吓人。
林晚照只是站着看。
等符纸贴完,王氏转身就走。周瑞家的跟上,临走回头瞥了一眼。
听荷院的门,从外头合上。
咔哒。
落了锁。
*
三日闭门,说长不长。
林晚照真就待在院里。白日坐廊下翻旧书,夜里早早熄灯。饭食摆在门口,她让桑禾去拿。
桑禾起初怕。
过了两日,见没怪事,胆子才大了些。
“小姐,”她小声说,“外头……好像安静了。”
林晚照“嗯”了一声。
手里书页翻过一页。
安静是好事。王氏搞这一出,无非想借“驱邪”压闲话,顺便敲打她。真信有妖祟?王氏那种人,信的是权和钱。
第三日傍晚,锁开了。周瑞家的来揭符,动作麻利,一句话没说。符揭完,她站在门口往里瞧。
林晚照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周瑞家的站了片刻,走了。
*
次日一早,林晚照出府。
西街铺子里,胡裁缝正理布料。见她进来,忙迎上:“东家,您可算来了。”
“有事?”
“倒没大事。”胡裁缝搓搓手,“前两日,坊里小吏又来了趟,说是例行查看。账册、契书都给他瞧了,他翻了翻,没说什么就走。”
林晚照走到柜台后,翻开账本。
字迹工整,数目清楚。
胡裁缝在旁补充:“按您吩咐,进出货记了两份账,细账收在里间暗格里了。”
“嗯。”
林晚照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最近几笔买卖上。
除了那桩蹊跷的寿衣订单,铺子生意平平。赚不了几个钱,但账目干净。
她合上账本。
“胡师傅。”
“您说。”
“往后再有生面孔来打听事,拐弯抹角问东问西的,你只管推说不知。”林晚照顿了顿,“但若是货郎、走街的手艺人进来歇脚,讨碗水喝,不妨多聊两句。”
胡裁缝一愣。
“聊什么?”
“随便聊。”林晚照从袖中摸出个小荷包,放在柜台上,“这里头有些零碎铜钱。他们若肯说些街面上的新鲜事,你便酌情给几文,当请茶钱了。”
荷包沉甸甸的。
胡裁缝拿起来掂了掂,明白了。
“东家是想听听风声?”
林晚照没否认。
“京城说大不大。有些事,官面上未必传得快,街面上反倒先有动静。”
胡裁缝点头。
“我晓得了。”
林晚照又在铺子里转了转,看了看新到的料子。都是寻常货色,厚实耐用。她摸了摸布面,心里盘算。
官方那头,郑判官在查新开商铺的背景,短期内应该不会直接动她。沈清漪那枚标记,既是靶子,也是护身符。
但被动等着,不是她的性子。
得未雨绸缪。
*
之后几日,她每日都来铺子。
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只站一站。胡裁缝照吩咐,对来歇脚的货郎、手艺人格外客气。几文铜钱换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东街米铺换了东家。
西城有户人家闹分家。
哪个衙门又换了主事。
还有些更琐碎的:谁家走失了猫,哪条巷子夜里闹贼。
林晚照听着,不插话。
只偶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一下耳垂。
桑禾有时跟着来,心里直打鼓。她扯扯林晚照袖子,小声问:“小姐,咱们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呀?”
林晚照看她一眼。
“现在没用。”她说,“以后说不定。”
桑禾似懂非懂。
*
又过两日,来了个老货郎。
这人常在西城走动,背个半人高的竹筐。胡裁缝认得他,招呼进来歇脚,倒了碗热茶。
老货郎也不客气,坐下就喝。
喝完了,抹抹嘴,话匣子打开。
“胡师傅,您听说西城那事儿没?”他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就前些日子,有户人家挖地窖,您猜挖出什么了?”
胡裁缝配合地问:“挖出什么了?”
“一个铁箱子!”老货郎比划着,“锈得都看不出原样了,沉甸甸的。那家人以为是藏了金银,费老大劲撬开,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里头没金银,就几卷破羊皮,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还有块黑乎乎的牌子,巴掌大,沉得很。”老货郎咂咂嘴,“那家人不识货,当废铁卖了,换了不到一两银子。”
胡裁缝“啧”了一声。
“亏大发了!”
“可不是!”老货郎一拍大腿,“转头就有人找上门,出二十两银子要买那箱子。您说邪不邪门?可那箱子早被收破烂的转手卖了,找不着了。现在好些人暗地里打听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
胡裁缝也跟着笑,递过去几文钱:“老哥消息灵通。”
老货郎接过钱,嘿嘿一笑。
“混口饭吃。”
他喝完茶,背上竹筐走了。
胡裁缝回头,看向柜台后。
林晚照正捻着一块布料的边角,垂着眼。
指尖微微一顿。
布料是普通的棉布,纹理粗糙。
她捻着那点边角,捻了又捻。
胡裁缝等了等,没听见她说话,便自顾自去理货架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街市的喧闹隐隐传进来。
林晚照松开布料。
边角被她捻得有些发皱。
她抬起眼,看向铺子门外。街上来往行人,挑担的、赶车的、闲逛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一切都寻常得很。
可她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