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抬眼看向街角。
老货郎背着竹筐,慢悠悠转过弯,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了一会儿。
阳光有些晃眼。
胡裁缝在柜台后头整理布匹,动作很轻。他没抬头,也没多问。
林晚照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后院。
后院很小,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口水缸,半缸雨水,漂着几片落叶。
她走到水缸边,俯身。
水面映出她的脸。
苍白,清淡,没什么表情。
她伸手,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
涟漪荡开。
那张脸碎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水珠,又掀帘子回了铺子。
“胡师傅。”
胡裁缝抬头。
“刚才那老哥,”林晚照语速不快,“常往西城那边走?”
胡裁缝想了想。
“是。”他说,“他专跑西城几条胡同,杂货零碎都送。有时候也捎带些消息。”
“那挖出箱子的人家,他提过是哪条胡同么?”
胡裁缝摇头。
“没说具体。只说是西城根,挖地窖挖出来的。”
林晚照“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朝外望。
街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汉子吆喝着“磨剪子戗菜刀”,声音拉得老长。几个妇人挎着篮子,停在对面摊子前挑拣菜蔬。一切如常。
可她心里那点异样,没散。
铁箱子。
锈死的,沉甸甸的。
里头是羊皮,画着鬼画符。还有块黑牌子。
这描述……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太像了。
不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除了她藏在听荷院水缸底的那个铁盒,这世上还有第二个?
或者,第三个?
她转身,看向胡裁缝。
“胡师傅,劳烦您件事。”
胡裁缝放下手里的尺子。
“您说。”
“下回那老哥再来,”林晚照声音压得低,“您多问两句。箱子具体在哪儿挖的,那家人姓什么,箱子后来被哪个收破烂的买走了。问得细些。”
她顿了顿。
“别显得太急。”
胡裁缝点头。
“明白。”
林晚照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请他喝碗茶。”
胡裁缝没推辞,收了。
林晚照没再多留。
她出了铺子,沿着街往侯府方向走。
脚步不急不缓。
心里却转得飞快。
西城根。
离西郊别庄,不算太远。
若是骑马,也就半个时辰。若是走路……
她想起那张水脉图。
图上线条蜿蜒,节点密布。其中一个节点,似乎就在西城那片。
当时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巧合。
羊皮上的鬼画符。
会不会也是地图?
另一种图?
她步子慢下来。
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几个小孩围着看。糖稀在老人手里拉出细丝,转眼捏成一只公鸡,活灵活现。
林晚照站住脚,看了两眼。
心里却还在想。
玄青子。
那个在茶棚地契上留名的道士。
他到底留下了多少东西?
铁盒,水脉图,令牌。
现在又多了一个箱子。
若是箱子不止一个……
那线索也不止一处。
秘密,自然也不止一个。
她抿了抿唇。
街对面,两个汉子低声交谈着走过。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条鱼,鱼尾还在滴答水。
林晚照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侯府侧门就在前头。
守门的婆子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晚照没惊动她,悄声进了门。
穿过夹道,绕过花园。
听荷院就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桑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她回来,忙放下木盆。
“小姐。”
林晚照摆摆手。
“没事。”
她走到廊下,在那把老藤椅上坐下。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桑禾看了看她脸色,没敢多问,转身去接着晾衣服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
林晚照闭上眼。
脑海里,画面一帧帧闪过。
侯爷别庄失窃的箱子。
慌里慌张毁灭证据。
水脉图。
令牌。
现在,西城挖出的铁箱。
羊皮,鬼画符。
有人出二十两银子追买。
二十两。
不是小数目。
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十来两。为个锈死的空箱子出这个价,除非……
除非里头的东西,值这个价。
甚至更多。
她睁开眼。
天色还早,日头斜斜照着,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老货郎那句话。
“现在好些人暗地里打听呢。”
好些人。
不止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知道这箱子价值的人,不止一个。
意味着寻找这些箱子的人,也不止一个。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原本以为,铁盒里的秘密只关乎侯府,或者顶多牵扯到西郊别庄底下那点东西。
现在看来,不是。
这潭水,深得很。
她坐直身子。
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胡裁缝的消息?
太被动。
主动去查?
风险太大。
西城那边她人生地不熟,贸然打听,容易打草惊蛇。
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林晚照抬眼。
春杏一头冲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小姐!不好了!”
她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桑禾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慢慢说。”
春杏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
“夫人……夫人请来的那位道士,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咱们听荷院的方向……”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说……说这边‘阴气滞涩’,恐有‘阴物借水生波’,扰得家宅不宁!”
林晚照没动。
手指还搭在扶手上。
春杏急得跺脚。
“夫人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王氏那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晰的嗓音。
“道长确定是这边?”
另一个声音回道,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沉缓。
“贫道以罗盘测之,阴气最重处,正是此院。且院中必有水相,水为阴媒,最易藏污纳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桑禾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林晚照身边靠。
春杏更是六神无主。
林晚照从藤椅上站起身。
她理了理衣袖,又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动作很慢。
很从容。
然后,她抬眼看向院门。
门被推开了。
王氏站在最前头,一身绛紫衣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她身后跟着周瑞家的,还有几个粗使婆子。
再往后,是个穿着道袍的中年道士,手持罗盘,长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士的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
上下打量。
林晚照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
像是在笑。
又不像。
道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氏已经开口。
声音冷硬。
“晚照,道长说你这院子风水有异,需得仔细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