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得仔细查查。”
王氏的声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卷过干涸的池子,带起几缕浮土。
周瑞家的上前半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半分暖意。
“三小姐,夫人也是为了阖府安宁着想。道长既说了这院子风水有异,咱们便按道长的意思办。您且避一避,让道长进去洒扫净水,焚烧符咒,再将一些……陈年旧物请出去,也就化解了。”
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硬。
林晚照没动。
她站在院门内侧,身形纤细,衬得那扇破旧木门更显单薄。桑禾缩在她身后半步,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抖得厉害。
春杏早吓得退到廊柱边,大气不敢出。
“陈年旧物?”林晚照重复了一遍,语调慢吞吞的,像刚睡醒,“母亲是指什么?”
王氏眉头拧紧。
她不喜欢林晚照这种语气。
明明该害怕,该惊慌,该哭着求饶——就像从前那样。可这庶女偏偏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空茫茫的眼睛看过来,倒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自然是些不干净的东西。”王氏语气冷硬,“道长说了,你这院子阴气滞涩,乃是有阴物借水生波,扰得家宅不宁。若不清理,恐生祸端。”
她侧身,看向那道士。
道士适时上前。
他手持一柄黄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长须飘飘,道袍整洁,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掂量什么。
“无量天尊。”道士唱了个喏,声音沉缓,“贫道以罗盘测之,此院阴气最重处,便在东南角。”
他抬手指向干涸的荷池。
“水为阴媒,最易藏污纳垢。此处既临水,又久无人气,正合阴物滋生。若不及时驱除,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恐有血光之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
周瑞家的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粗使婆子也跟着变了脸色。
王氏的脸色更沉了。
“听见了?”她看向林晚照,语气不容置疑,“为了阖府安宁,你这院子今日必须清理。晚照,你且带丫鬟去西厢房暂避,待道长做完法事再回来。”
说着,她朝周瑞家的使了个眼色。
周瑞家的会意,立刻朝身后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扶三小姐去西厢房。”
两个粗壮婆子应声上前。
桑禾吓得往后缩,却还是死死挡在林晚照身前。
“小、小姐……”
林晚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动作很轻。
桑禾一愣,抬头看她。
林晚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在垂眸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抬眼,看向那两个逼近的婆子。
“站住。”
声音不高。
却让那两个婆子脚步一顿。
林晚照没看她们,视线越过众人,落在王氏脸上。
“母亲。”她开口,语速依旧慢,“道长说,阴物借水生波?”
王氏皱眉。
“是又如何?”
“那便怪了。”林晚照侧身,抬手指向身后,“母亲请看。”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干涸的荷池静静躺在院子里,池底龟裂的泥土翻卷着,几根枯黑的荷梗斜插在泥缝中,早已烂得只剩空壳。池边石栏斑驳,长满青苔。
一滴水都没有。
连点湿气都瞧不见。
“我这池子。”林晚照的声音平平响起,“已经干了快十年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道士。
“道长说的水,在哪儿?”
院子里忽然静得可怕。
风停了。
连浮土都不再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干涸的池子上。又齐刷刷转向道士。
道士脸上的从容,僵了一瞬。
他握着罗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周瑞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愣是没发出声音。
王氏的脸色,从阴沉转为铁青。
她死死盯着那池子,又猛地转头看向道士,眼神里带着质问。
道士轻咳一声。
“这……”他捋了捋长须,语速加快,“无水之池,阴气更甚!水虽干涸,地脉犹存,阴物借地脉之水滋长,其害更烈!”
话说得绕。
底气却虚了。
林晚照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几乎看不见。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地脉之水……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顿了顿,又问:“那道长可能指出来,这地脉之水在池子哪一处?我也好叫人挖开瞧瞧,看看底下是不是真有阴物。”
道士噎住了。
他哪里指得出来?
本就是信口胡诌,想着一个庶女住的破院子,随便吓唬两句也就成了。谁承想这庶女不哭不闹,反倒揪着“水”字不放。
无水之池,哪来的“借水生波”?
这谎,圆不上了。
王氏也听出了不对劲。
她脸色变幻,盯着道士的眼神里带上了怀疑。
周瑞家的见状,急忙打圆场。
“三小姐,道长既说了有阴物,那便是有的。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让道长进去做法事,驱一驱邪,总归没坏处。”
“没坏处?”林晚照看向她,眼神空茫,“周妈妈的意思是,我这院子里真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周瑞家的被问得一窒。
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林晚照却不再看她,转向王氏。
“母亲。”她语气依旧平淡,“若我这院子真有不妥,道长要清理,我自然不敢拦。只是……”
她顿了顿。
“道长连池子干涸都未看清,便断言‘阴物借水生波’。这般说法,若是传出去,旁人会不会觉得,咱们侯府请来的道长……有些不甚可靠?”
这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王氏心窝。
侯府请道士驱邪,本就是为了压住近日的闲话,重塑“体面”。若这道士自己先露了馅,传出去,岂不是更惹人笑话?
王氏的脸色,彻底黑了。
她盯着道士,眼神冷得像冰。
道士额角渗出细汗。
他攥紧罗盘,强自镇定。
“夫人明鉴!贫道所言,句句属实!此院阴气之重,罗盘所示绝无虚假!至于水……无水亦可有阴,阴物未必借水,亦可借土、借木、借金……”
他开始胡扯了。
越说越乱。
林晚照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慢吞吞开口。
“那道长的意思,是这院子里处处都可藏阴物?”
道士一愣。
下意识点头。
“正是!”
“那便更怪了。”林晚照抬眼,目光扫过院墙、屋舍、廊柱,“既然处处都可藏阴物,道长为何独独指着这干涸的池子,说‘阴物借水生波’?”
她顿了顿。
“还是说,道长原本想说的不是池子,是别的……比如,我院子里那口储水的大缸?”
话音落下。
道士瞳孔猛地一缩。
王氏也倏然转头,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确有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盖着木板,平日里用来接雨水,浇灌院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缸里有没有水,不知道。
但缸底……
林晚照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
桑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瑞家的眼神闪烁,偷偷瞥向王氏。
王氏盯着那口缸,呼吸微微急促。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道士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
他死死盯着林晚照,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庶女……她怎么知道?
罗盘指针,依旧在颤。
却不知是指向池子,还是指向那口缸。
风又起了。
卷着干土,扑在众人脸上。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林晚照站在院门内,身影单薄,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她抬起眼,看向王氏。
空茫的眼底,映着天光。
也映着王氏铁青的脸。
“母亲。”她轻声问,“还要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