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
王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盯着林晚照,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为何不查?”
道士额角的汗淌到下巴。罗盘在他手里抖,铜柄攥得指节发白。
林晚照“哦”了一声。
点点头。
侧身让开半步。
“那母亲请。”
干脆得让人发懵。
王氏反倒迟疑了。周瑞家的凑近想说话,被她一眼瞪回去。
目光落在那口陶缸上。
缸口盖着木板,积了层灰。和寻常储水缸没两样。
可方才林晚照那几句话……
疑影越扩越大。
“清虚道长。”王氏转向道士,语气放缓,却压着,“既说阴物借水生波,便从有水处查起。这口缸,劳烦仔细看看。”
道士喉咙滚了滚。
硬着头皮上前。
桑禾想拦,被林晚照一个眼神止住。小丫鬟脸色惨白,死死攥着衣角。
道士掀开木板。
里头半缸浑浊雨水,漂着枯叶。水面映出他慌张的脸。
他把罗盘凑近。
指针猛地一颤,疯狂打转。
道士手一抖。
“如何?”
“这、这水……”道士声音发虚,“阴气极重!必是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需、需将水舀干,方能知晓。”
王氏看向周瑞家的。
“叫人。”
两个粗使婆子拎桶过来。一桶一桶,舀出污水。泥浆泼在青石地上,溅开污渍。
缸底渐渐露出来。
只有厚淤泥,几块碎瓦。
什么都没有。
道士脸色变了。他蹲下身,手在泥里乱扒。指甲缝塞满黑泥。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他喃喃,“罗盘明明……”
“明明什么?”
林晚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走近,站在缸边,垂眼看着。
“道长方才说,阴物借水生波。”她语速慢,字字清晰,“如今水已舀干,波在何处?物在何处?”
道士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林晚照弯腰,从泥里捡起块碎瓦。在手里掂了掂。
“还是说,道长指的阴物,就是这瓦片?”她抬眼,“瓦片也能兴风作浪,倒是稀奇。”
围观的仆役里,有人漏出笑声。
又赶紧捂住嘴。
道士脸涨成猪肝色。
王氏的脸色,比那污水还难看。
“够了。”她喝止。
目光扫过空缸底,落在道士脸上。
“道长今日,怕是累了。”
这话客气,里头意思冷硬。
道士腿一软,差点跪下。
“夫人明鉴!贫道绝无虚言!这院子确实……”
“确实什么?”
王氏打断他。
“你说阴物借水生波,如今水也查了,缸也掏了。”她往前一步,“东西呢?”
道士哑口无言。
罗盘早就不转了。指针歪在一边,像条死鱼。
周瑞家的忙打圆场:“夫人,道长也是一片好心。许是……许是那阴物狡猾,提前遁走了?”
“遁走?”
林晚照轻轻重复。
她走到干涸的池子边,用脚尖点了点龟裂的泥土。
“池子干了十年,阴物借不了水。”她又看向空缸,“缸里的水舀干了,阴物也借不了水。”
顿了顿。
“那它借的,到底是什么?”
这话问得轻。
却像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道士冷汗涔涔。
王氏盯着林晚照,胸口起伏。她忽然觉得,这个庶女站在那里的样子,像团雾。看着软,摸不着,却能把人裹得透不过气。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王氏最终开口。
声音里透出疲惫,和一丝烦躁。
“道长先回吧。法事的银钱,稍后结给你。”
道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连罗盘都忘了拿。
周瑞家的捡起罗盘,欲言又止。
王氏没看她。
她盯着林晚照,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正院。”
仆役们呼啦啦跟着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
桑禾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小、小姐……”她声音发颤,“吓死奴婢了……”
林晚照没说话。
她走到缸边,看着缸底那层湿泥。弯腰,伸手。
指尖在泥里摸索。
桑禾瞪大眼睛:“小姐,您找什么?方才不是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林晚照动作停住。
从泥里抠出一样东西。
不是瓦片。
是枚铜钱。
锈得厉害,边缘都磨平了。正面隐约能看出“通宝”二字,背面却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铸文。
桑禾凑过来:“这、这是……”
“以前掉进去的吧。”林晚照把铜钱在衣角上擦了擦,随手揣进袖袋,“不值钱。”
她说得轻描淡写。
桑禾却觉得,小姐的眼神有点沉。
像是透过这枚铜钱,在看别的什么。
“把缸收拾了。”林晚照直起身,“污水泼远些。”
“是。”
桑禾忙去拿扫帚。
林晚照走回廊下,在那把老藤椅上坐下。
藤椅慢悠悠晃起来。
她闭上眼。
袖袋里,铜钱贴着皮肤,冰凉。
不是普通的铜钱。
背面没有铸文,是因为被人刻意磨平了。磨得很仔细,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这种铜钱,她见过一次。
在西郊别庄,那个黑影手里。黑影用三枚这样的铜钱,在石桌上摆了个阵。说是旧时玄影卫联络的暗记。
后来黑影收走了。
只留下一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现在,它出现在她的水缸底。
埋在淤泥里。
林晚照睁开眼。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把半个院子都吞进去。
桑禾还在吭哧吭哧刷缸。
水声哗啦哗啦。
林晚照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耳垂。
道士是王氏请来的。
可道士指着水缸时,眼里的惊慌,不像装的。
他真以为缸里有东西。
谁告诉他的?
铜钱又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每日都会查看水缸。昨日傍晚舀水浇花时,缸底还只有淤泥。
那就是昨晚,或者今早。
在她眼皮底下。
林晚照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有人想借王氏的手,搜她的院子。
有人想借道士的嘴,点出缸里的东西。
还有人,悄无声息,往缸底塞了枚不该出现的铜钱。
这三拨人,目标都很明确——
听荷院。
铁盒已经交出去了。
水脉图和令牌都不在。
这些人,还想找什么?
她想起西城挖出的那个锈铁箱。
羊皮鬼画符。
黑牌。
高价追买。
藤椅晃动的节奏,慢下来。
桑禾刷完缸,累得直喘气。
“小姐,奴婢去烧水。”
“嗯。”
小丫鬟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姐……”她犹豫着,“夫人今天气得不轻。会不会……再找咱们麻烦?”
林晚照看她一眼。
“会。”
桑禾脸一垮。
“那怎么办?”
“凉拌。”
林晚照重新闭上眼。
“该来的,躲不掉。”
桑禾似懂非懂,挠挠头,走了。
院子里彻底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干裂的池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林晚照听着。
袖袋里,铜钱贴着皮肤,渐渐被焐热。
可那股凉意,却顺着血脉,慢慢爬上来。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林晚照睁开眼。
夜色浓重。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空缸前。
缸底已经刷干净,露出陶土本来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她蹲下身。
伸手,在缸底内侧边缘,轻轻摸索。
指尖触到一道极浅的刻痕。
不是自然裂缝。
是人为刻上去的。
一个简单的记号。
像朵莲花,又像团火。
林晚照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转身回屋。
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那口空缸,静静立在月光下。
缸底的刻痕,隐在阴影里。
像只眼睛。
默默注视着这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