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第二天扫院子时,手有点抖。
扫帚在地上划拉,声音发飘。她不停往门口瞅,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晚照躺在藤椅里,看天。
云走得慢。
“小姐。”桑禾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她们……还会来吗?”
林晚照“嗯”了一声。
桑禾脸白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拍响。
“砰砰”两下,又重又急。
桑禾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林晚照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袖袋里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凉意还没散尽。
“开门。”
门开了。
周瑞家的打头,脸绷着。后面两个粗使婆子,再后面,是王氏。
王氏今天穿了深紫长袄,头发梳得紧,插着那根赤金簪子。她走进院子,目光先钉在那口空缸上。
缸刷干净了,泛着湿漉漉的青灰。
王氏眼神沉了沉。
“三丫头。”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块石板,“昨日没查干净。道长说了,阴气可能藏在别处。”
林晚照垂下眼。
“是。”
周瑞家的已经往屋里走。两个婆子跟进去,脚步声重。
桑禾想拦,林晚照轻轻摇头。
屋里传来翻动的声响。
不大。
因为实在没什么可翻的。
王氏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笔直。她没看林晚照,只盯着干涸的荷池,仿佛那龟裂的泥土里能长出金子来。
周瑞家的出来了。
她手里捧着个东西,脸色有点僵。
是个褪漆的小木盒。
“夫人。”她声音低了八度,“就……找到这个。”
王氏转过头。
木盒打开。
几根半旧的绒花,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两三个磨亮的铜板。
没了。
跟来的婆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飘忽。
这哪像侯府小姐的屋子?
比体面丫鬟的私房还不如。
王氏脸上那层平静,裂了道缝。
她捻着翡翠镯子的手,停住了。
林晚照依旧垂着眼,站得规规矩矩。
沉默漫过院子。
半晌,王氏才开口。
声音有点干。
“堂堂侯府小姐,屋里就这点东西?”她盯着林晚照,“不知收拾,有失体面。”
林晚照头更低了些。
“女儿知错。”
认错认得飞快。
王氏胸口那团火又拱起来,偏偏没处发。
你骂她不知收拾?屋里空得老鼠都不来。
你骂她藏污纳垢?翻了个底朝天,就翻出个破盒子。
王氏手指用力,镯子硌得腕骨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今日便好好清清。”她转向周瑞家的,“去,请道长来洒净水。”
清虚道长很快来了。
他换了干净道袍,但脸色还是白的,眼神躲闪。
王氏冷着脸:“劳烦道长。”
道长忙不迭点头,接过桃木剑和符水。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剑尖乱点,水洒得敷衍。
最后走到空缸前,顿了顿,把小半碗水全泼了进去。
“好了。”他擦汗,“阴祟已除。”
王氏没接话。
她看着那口缸,又看看垂手站着的林晚照,忽然觉得累。
一种拳头砸进棉花里的累。
“走吧。”她转身,声音透着倦意。
周瑞家的赶紧跟上。
两个婆子溜得快。
道长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院门重新关上。
桑禾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地上了。
“小姐……”她声音发颤,“她们就这么走了?”
林晚照走回藤椅边,重新躺下。
“嗯。”
“可是夫人明明很生气……”
“因为她没理。”林晚照闭上眼,“搜查是她提的,没搜出东西,是她没脸。再罚,就是告诉全府,她故意刁难一个屋里只有几枚铜板的庶女。”
桑禾愣住。
她眨眨眼,好像懂了。
“那……咱们赢了?”
“谈不上。”林晚照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
只是没输。
在这侯府里,不输,有时候就是赢了。
桑禾挠挠头,不再问。她捡起扫帚,继续扫地,这回动作轻快多了。
林晚照听着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袖袋里,铜钱贴着皮肤,已经温了。
她想起缸底那道刻痕。
莲花,还是火?
*
这场闹剧像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很快没了声息。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两天,无非是说三小姐屋里穷得叮当响,夫人这回面子栽了。没人敢大声说。
王氏称病,免了几天晨昏定省。
听荷院难得清静。
第三天下午,老货郎来了。
他挑着担子晃到院门口,左右看看,才压低嗓子喊:“三小姐,可有旧物要换?”
桑禾去开门。
林晚照在廊下翻旧书,闻言抬起头。
老货郎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合上书,走过去。
货郎从筐里摸出个粗瓷碗,嘴里说着“这碗釉色好”,手悄悄指了指筐底。
林晚照让桑禾去取几件旧衣裳。
小丫鬟一走,老货郎立刻凑近。
他声音压得极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姑娘上回问的那铁箱子,有眉目了。”
林晚照眼神动了动。
“说。”“我托了好几个路子打听。”老货郎咽了口唾沫,“买走箱子的,不是普通收破烂的。是西城兵马司的人,私下里办的。”
他顿了顿。
“他们也在找画羊皮的人。”
林晚照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枯叶,落在干裂的池土上。
老货郎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发毛。
这姑娘,听到兵马司,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姑娘。”他忍不住提醒,“那可是兵马司,管着西城治安缉盗的衙门。他们盯上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林晚照终于开口。
“知道谁经手么?”
“具体名姓不清楚。”老货郎摇头,“只听说是个小吏,姓吴,管西城那片市井摊贩的。箱子是他牵的线,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箱子被买走后,没过两天,西城那片就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像寻常百姓,倒像……蹲点的。”
林晚照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铜钱。
磨平的背面,粗糙的触感。
西城兵马司。
私下买卖。
蹲点的生面孔。
缸底的刻痕。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凑。
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多谢。”她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给家里孩子买糖吃。”
老货郎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咧开嘴笑了:“姑娘客气。以后有啥要打听的,尽管找我。”
桑禾抱着旧衣裳出来了。
老货郎立刻换上笑脸,高声夸衣裳料子好,换了两个新陶碗、一包针线,晃晃悠悠走了。
桑禾把碗拿进屋,嘀咕道:“这货郎,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
林晚照没接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老货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夕阳西下,把青石板路染成橘红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快关城门了。
她转身回院,关上门。
门栓落下,“咔哒”一声。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那口空缸,静静立在墙角。
林晚照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缸沿。
陶土冰凉。
她想起老货郎的话。
“他们也在找画羊皮的人。”
羊皮鬼画符。
黑牌。
西郊别庄。
水脉图。
现在,又多了一个西城兵马司。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听荷院,就在网中央。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像潭水底下,突然闪过的鱼影。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桑禾从屋里探出头:“小姐,晚膳好了。”
“来了。”
林晚照应了一声,走向屋子。
脚步不紧不慢。
只是进门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缸。
缸底阴影里,那道刻痕应该还在。
像只沉默的眼睛。
注视着这个院子。
也注视着,所有在暗处涌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