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清粥,配一碟腌萝卜。
桑禾小心地觑着林晚照的脸色,见她慢吞吞地喝着粥,脸上没什么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姐,”她小声说,“今天那货郎……”
“嗯?”
“奴婢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桑禾皱着脸,“什么兵马司,什么画羊皮的,听着怪吓人的。”
林晚照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
脆生生的,咸里带点微酸。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市井传言,真真假假,听听就算了。”
桑禾“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林晚照没再说话。
她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小半刻钟。放下筷子时,碗底还剩浅浅一层。
桑禾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
院子里又静下来。
林晚照没动。
她坐在桌边,右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那颗小痣。
老货郎的话,在脑子里转。
西城兵马司。
那是管着西城治安、缉捕盗贼的衙门,手下有兵丁,能动刀枪。虽说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暴力衙门。
他们私下买走铁箱,还在找画羊皮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那箱子里藏的东西,牵涉到他们管辖范围内的案子——盗案、凶案,或者别的什么。
要么,就是箱子里东西本身,对他们有用。
林晚照想起铁盒里的令牌。
非金非铁,触手冰凉。背面的凹槽,原本嵌着东西。
还有西郊别庄,干涸池塘底那些放射状的裂纹。
水脉图。
玄青子。
这些词拼在一起,隐隐指向某个她还不清楚的局。
而兵马司的介入,让这个局的危险性,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从前只是暗流,是藏在阴影里的手。
现在,这手可能要亮出刀子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浓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墙角那口缸,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陶色。
缸底那道刻痕,像只沉默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里屋。
桑禾已经铺好了床,正端着烛台要吹熄外间的灯。
“先别吹。”林晚照说。
桑禾一愣:“小姐还要用灯?”
“嗯。”
林晚照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没什么首饰,只放着几样零碎东西:一截用剩的墨锭,几根断了又接好的头绳,还有个小布包。
她拿出布包,解开。
里面是那枚从缸底捞出来的铜钱。
钱已经被她擦干净了,露出黄铜本色。正面是寻常的“通宝”字样,背面却光滑如镜,所有纹路都被刻意磨平了。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钱。
更像是某种信物,或者标记。
她捏着铜钱,对着烛光看了看。
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是长期被人摩挲留下的痕迹。
之前她以为,放铜钱的人和刻莲花火焰痕的,可能是同一拨。
现在想想,未必。
铜钱是后来才出现的,就在道士来搜院之后不久。而那道刻痕,存在的时间显然更长。
至少三方。
她闭了闭眼。
真热闹。
一个破落院子,引来了这么多双眼睛。
她把铜钱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深处。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里屋一盏小烛台。
桑禾已经睡下了,在外间榻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照躺在床帐里,睁着眼看帐顶。
帐子是洗得发白的细棉布,上面绣着几枝残荷,线脚有些脱了,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
她想起老货郎最后那句话。
“他们也在找画羊皮的人。”
画羊皮的人。
玄青子。
如果“玄青子”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代号,或者一种身份呢?
会画那种古怪符号的人。
懂得水脉图的人。
知道西郊别庄底下秘密的人。
这样的人,手里攥着的,恐怕不止是几张羊皮。
而兵马司找他,是为了抓,还是为了用?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脑子里的线头越缠越乱。
但有一点很清楚:她手里的铁盒和令牌,不能再留了。
不是现在扔,是得找个稳妥的法子,让它们“消失”得合情合理,不会引火烧身。
或者……祸水东引。
她眼皮动了动。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先睡觉。
明天再说。
……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桑禾早起扫院子,动作比平时更轻。
她总觉得,自从昨天那货郎来过之后,院子四周好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错觉。
但她扫到缸边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缸里空空的,只有底上积了层昨夜的露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那道刻痕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匆匆扫完,赶紧回了屋。
林晚照起得比平日稍晚些。
她坐在妆台前,桑禾给她梳头。梳子是旧桃木的,齿缝里缠了几根断发。
“小姐,”桑禾小声说,“今天还出门吗?”
“不出。”
林晚照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昨晚没睡踏实。
“那……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能不能要点新鲜菜蔬。”桑禾说,“昨儿的腌萝卜快吃完了。”
“嗯。”
桑禾梳好头,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正要出去,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拍得很急。
砰砰砰,像擂鼓。
桑禾吓了一跳,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开门。”
门开了。
外头站着的是春杏,正院那边的粗使丫头。她跑得气喘吁吁,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三、三小姐……”春杏扶着门框,话都说不利索,“不好了!前院、前院传话,说侯爷让所有姑娘即刻去前厅!”
林晚照看着她:“什么事?”
“有、有贵客到访!”春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点名要见府里的小姐们!”
点名要见小姐?
林晚照皱了皱眉。
这种情形,极少见。即便是宫里来赏赐,或是勋贵家夫人来访,也多是主母陪着说说话,顶多让嫡女出来见个礼。
这样指名要见所有姑娘的……
“知道是谁吗?”她问。
春杏脸色更白了。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听、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嬷嬷,陪着一位贵人来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位贵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架势……架势可大了,侯爷和夫人都陪着小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