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没说话。
她转身回屋。
桑禾愣在原地,春杏还扶着门框喘气。两人对看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
“还、还愣着做什么!”春杏先反应过来,急得跺脚,“三小姐得赶紧换身衣裳,去前厅啊!侯爷和夫人都等着呢!”
桑禾这才慌慌张张跟进去。
屋里光线暗。
林晚照已经打开了那个掉漆的樟木箱子。箱子里没几件衣裳,最上面那件是去年过年时府里统一裁的,藕荷色缠枝纹的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鲜亮些。
她拎出来。
袖口和领子边沿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线头也松了。桑禾赶紧接过去,找了针线筐,就着窗边那点光,低头飞快地缝补。
针脚细密,但手有点抖。
“小姐,”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贵人……来得太突然了。”
林晚照没接话。
她脱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衫子,换上褙子。料子贴着皮肤,凉飕飕的。桑禾又翻出一条月白裙子,裙摆处有两处不明显的补丁,用同色线绣了朵小小的梅花盖住。
勉强算体面。
头发重新梳过,还是那根素银簪子。桑禾想从妆匣里找对耳坠,翻来翻去,只找到一对极小的珍珠,米粒大小,光泽也暗了。
“算了。”林晚照说。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清淡,穿着一身半新不旧、颜色却刻意鲜亮的衣裳,像个努力想融入喜庆场合、却浑身透着不自在的局外人。
挺好。
“走吧。”
她推门出去。
春杏还等在院门口,见她出来,赶紧在前头引路。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误了时辰。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越往前院走,气氛越不同。平日里懒散晃悠的婆子小厮都不见了,廊下站着几个面生的仆妇,穿着统一的青色比甲,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平视前方,半点不乱瞟。
宫里带出来的人。
林晚照垂着眼,脚步放轻。
前厅的门开着。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王氏的笑声。那笑声比平日里高了半个调子,透着刻意挤出来的热络,尾音却有点发虚。
“嬷嬷说的是,朝华这孩子,就是性子静,爱看书……”
林晚照在门槛外停住。
春杏先进去通报。里头静了一瞬,王氏的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吧。”
她抬脚迈过门槛。
厅里光线充足。
上首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宫装妇人,穿着深青色宫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赤金点翠的簪子。面容端庄,眼神平静,嘴角却没什么笑意,只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不容错辨的威严。
右边那位,却年轻得多。
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缎的衣裙,外头罩着件银狐皮里的斗篷,没戴帷帽了。一张脸生得明艳,眉毛修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点天然的骄矜。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炉盖。
王氏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
林朝华站在王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今日打扮得极用心。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的缎子袄,底下是月华裙,头上戴了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耳坠子一晃一晃,映得脸颊生辉。只是此刻,她嘴角的笑有些僵,眼神不住地往那位年轻贵人身上瞟。
林晚照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
“小女林晚照,给贵人请安。”
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宫装嬷嬷没说话,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那位年轻贵人倒是抬了抬眼。
目光从林晚照头顶扫到脚底,又慢悠悠移回去,在她脸上停了停。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物件。
“起来吧。”开口的是宫装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晚照起身,退到一旁。
厅里还有另外两个庶女,林晚霜和林晚晴,早就到了,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王氏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暖场:“嬷嬷一路辛苦,先用些茶点……”
“不必了。”宫装嬷嬷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站着的几个姑娘,“今日奉旨出宫,原是为着长公主殿下筹备赏花宴,要挑几个妥帖人帮着打点琐事。殿下说了,不拘嫡庶,只要性子沉稳、手脚伶俐的。”
王氏眼睛一亮。
长公主的赏花宴!
那可是京城顶顶体面的场合,若能进去帮着打理,哪怕只是沾个边,传出去也是极有脸面的事。她立刻看向林朝华,眼神里带着催促。
林朝华会意,上前半步,柔声道:“朝华虽愚钝,愿为殿下分忧。”
宫装嬷嬷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嬷嬷的话,《女诫》、《女论语》是自幼熟读的,近来也在看《列女传》。”林朝华答得流利,声音温婉,“诗词歌赋,也略通一些。”
“女红呢?”
“绣过几条帕子,荷包也做得。”
一问一答,规矩得很。
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点一下头。问完了林朝华,又问了林晚霜和林晚晴。两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答了几句,嬷嬷便不再多问。
轮到林晚照了。
嬷嬷的目光落过来。
“你叫什么?”
“林晚照。”
“多大了?”
“十六。”
“识得字吗?”
“认得几个。”
“平日做些什么?”
“没什么事做。”
答得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淡。王氏在边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插话:“这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嬷嬷别见怪……”
宫装嬷嬷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依旧看着林晚照。
“抬起头来。”
林晚照慢慢抬起脸。
脸色还是白的,眼神空茫茫的,没什么神采。嘴角微微抿着,像个被先生叫起来背书、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学生。
嬷嬷看了她一会儿。
“手伸出来。”
林晚照伸出手。
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干净,但没什么光泽。
嬷嬷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好了。”
她没再问别的。
王氏松了口气,赶紧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嬷嬷若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