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听得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知晓苏红雪的苦楚,知晓她的身不由己,只能默默点头,轻声道:“那姐姐一路保重,万事小心。无论日后江湖风雨几何,我永远在庐山,盼姐姐平安归来。”
“多谢。保重!”苏红雪浅浅一笑,那一笑清冷绝美,却藏着万般心酸。
无需再多言语,江湖儿女的别离,从无拖沓纠缠。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庐山,看了一眼身前温柔纯粹的周晓,转身拂袖,不再回头。
青石石阶蜿蜒向下,直通山下红尘万丈。
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踏碎山间薄雾,步履坚定,决绝前行,消失在茫茫山林云雾之间。
苏红雪到达江陵苏府,已是夜晚。她心想夜晚正是进入苏府的绝佳时机。
晚风卷着残秋的凉意,掠过偌大的苏府宅院,一道纤细黑影如灵猫掠檐,悄无声息贴在西院墙根下。
正是乔装改扮后的苏红雪。
她身形微沉,苏红雪足尖轻点墙面青砖,借力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如雁,稳稳翻过丈余高墙,落地无声,未惊起半点犬吠风声。
她熟练地穿梭过荒芜的庭院回廊,避开院中歪斜的花木、落尘的石桌石凳,径直走向府邸最深处、父亲苏孝天的主院书房。
整座院落寂静无人,门窗紧闭,落满厚尘。
苏红雪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扉,目光快速扫过熟悉的书房。
满架古籍依旧整齐,父亲平日里常坐的书桌,笔墨砚台静静摆放,可那位纵横江南武学、性情耿直的父亲,却已然阴阳相隔,再也不会端坐此处,教她读书练剑了。
一念及此,苏红雪心口骤然绞痛,眼眶微微泛红,却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戚。如今大仇未报,她半点软弱都容不得。
她快步走到书房正中那张木椅前,俯身握住座椅侧边隐蔽的把手。这是父亲早年亲手布设的机关,只有自己、爹、娘还有长兄知晓。
五指缓缓旋动把手,只听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齿轮咬合轻响,书房后壁的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方漆黑幽深的密室入口,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苏红雪取出怀中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刺破黑暗,躬身踏入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平整干净,唯有正中一方青石玉台,摆放着两件苏家传世之物。
一本是剑谱,书上苍劲古朴四字“苏家剑法”。
一本是苏家代代珍藏、可医重症的“苏家祖传药方”。
这是苏家百年根基,是父亲穷尽一生守护的传承,绝不能落入仇家之手。
苏红雪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将两本秘籍捧起,贴身藏入怀中,牢牢系紧衣襟。温热的书页贴着心口,仿佛是父亲残存的温度,也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底气。
诸事办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欲退出密室,连夜离去。
可就在她脚步踏出密室、书架缓缓合拢的刹那,两道凌厉的劲风骤然从书房窗棂外破空袭来,劲气逼人,直锁她周身退路!
同时两声沉喝陡然炸响,划破深夜死寂:“何人胆大妄为,竟敢夜闯苏府!”
声如洪钟,带着习武之人的浑厚底气,绝非寻常江湖喽啰。
苏红雪心神骤紧,瞬间全身戒备,身形骤然后撤,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短刃之上,双眸锐利,死死盯住门外两道掠来的身影。
夜色微光之下,两道青衫劲装的身影立在书房门口,身姿挺拔,气息沉稳,腰间佩刀悬剑,皆是一身精炼的江湖武人装扮。两人眼神凌厉,气机紧绷,已然摆出出手拦截的架势。
可待看清两人面容的瞬间,苏红雪紧绷的身形骤然一僵,眼中的戒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惊喜,脱口而出:“苏富?苏贵?竟是你们二人!”
对面二人见清楚眼前女子的眉眼轮廓,也是满脸震惊,方才蓄势待发的凌厉招式瞬间尽数收回,眼中满是劫后重逢的狂喜与动容。
左侧面容温润、眉眼沉稳的青年——秦越风,率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恭敬:“万万没想到,苏小姐竟然尚在人世!”
他望着眼前褪去娇憨、满身坚韧的少女,眼眶微热,继续说道:“我俩随苏家军回江南,四处打探苏小姐下落,听闻江湖传言,皆说苏家满门无一幸免。数月以来,我二人日夜揪心,夜夜难安,心中一直悬着一口气,总盼着能寻到苏小姐踪迹!今日得见小姐安然无恙,我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彻底落地了!”
右侧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的壮汉——石猛,也大步上前,声线粗粝真诚,满是诚恳:“是啊苏小姐!我俩这些日子一直潜藏在城中,一边躲避仇家搜捕,一边暗中追查惨案的线索,只想着日后能为苏家报仇雪恨!”
听闻二人话语,苏红雪心中积压多日的孤苦、悲戚瞬间翻涌上来。绝境独行的恐惧、无人相依的孤寂、背负血海深仇的重压,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温热酸涩。
她微微颔首,压下眼底湿意,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处处皆是仇家眼线,不可久谈,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迈步,熟稔地走向后院西侧的闺房。
三人脚步轻快,穿梭庭院,片刻便抵达苏红雪昔日居住的房间。
屋内早已落满厚尘,精致的雕花梳妆台、窗前的琴桌、架上的书卷摆件,都还保留着她未离家时的模样,只是人去楼空,满目荒凉。
苏红雪径直走到靠墙的剑架前,伸手取下静静立在架上的一柄长剑。
剑身通体莹白,剑鞘雕满细碎雪花纹路,精致灵动,清冷雅致,正是父亲请天下名匠为她量身打造的佩剑——雪花剑。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纹路,熟悉的触感涌上心头,往昔种种画面历历在目。儿时父亲手把手教她握剑练招,春日庭院中她舞剑飞花,父亲立于一旁含笑凝望……一幕幕温情往事,如今尽数成了镜花水月。
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脸颊,砸在雪白的剑鞘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还好……还好你还在。”苏红雪声音微哑,带着哽咽,“这是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苏家没了,亲人没了,唯有这柄剑还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