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厂开张头一天,苏晚天没亮就起来了。豆腐坊新垒的两个灶台同时点火,赵红梅带着四个新招的妇女三班倒,磨豆子的石磨转得嗡嗡响。
苏强一大早骑着老刘那辆破自行车来了,车后架上绑着两捆粉条样品。苏晚瞅了一眼,“老刘让你送来的?”
“他让我送样品来给你验。说头一批货得把好关,别砸了联合厂牌子。”
苏晚把粉条拆开看了看成色,掰了一截搁嘴里嚼了嚼,“行,没掺假。你回去跟老刘说,头一批货按一千四百斤备,后天装车往地区送。”
苏强拿笔记了。赵红梅从灶房探出头,“苏强你吃了没?锅里蒸了窝头。”
苏强搓了搓手,“没吃呢……”
“进来吃。吃完再干活。”
苏强进灶房蹲着啃窝头。赵红梅坐旁边问他,“你在靠山屯吃得咋样?”
“老刘管饭,一天三顿苞米面饼子管够。”
“那还行。瘦了没有?”
苏强把腮帮子鼓起来,“没瘦。老刘怕我跑了,伙食上不敢克扣。”
赵红梅乐了,“他那是怕你姐找他算账。”
苏强啃完窝头抹了抹嘴,“姐,那我回去备货了。后天早上装车。”
苏强走了之后苏晚把赵红梅叫过来,“后天往地区送货你跑一趟。带上许萍,她管账,到了地区跟副食品公司对账你负责点数。”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行。我开拖拉机去?”
“开。头一趟货得让地区的人看看咱有家伙什,不是小打小闹。”
第二天苏晚把三百斤豆腐干先往县里送了一趟。马经理接货的时候又提了个新要求,“苏晚同志,你那个腐乳啥时候能供?”
“腊月初八开缸。到时候先给您送五十块尝尝。”
“五十块不够。你开缸之后给我送三百块,我这儿副食品店试销。”
苏晚拿笔记下了。回去的路上她心里盘算——腐乳头一缸腌了两百块,公社食堂订五十、马经理要三百,不够分。得赶紧再腌一缸。她到家把这事跟赵红梅说了,赵红梅把袖子一撸,“我明儿再起一缸!正好新招的四个妇女里有俩会腌腐乳的,让她们搭手。”
隔天早上装车,苏晚把两千板豆腐码上车斗,苏强把一千四百斤粉条码在后头。赵红梅把拖拉机摇着了火,许萍坐在后斗里扶着货,苏晚坐在副驾驶指路。
开到地区副食品公司门口已经是晌午了。管仓库的老钱出来验了货,点完数在单子上签了字,“行,头一批货没问题。月底结账,你们把账号留下。”
许萍把账号条递过去。赵红梅在旁边数了数空筐,“两千板豆腐一板没碎,粉条一千四百斤一斤不少。”
苏晚拍了拍车把,“头一趟顺顺当当,往后就好办了。”
仨人把空筐归置好上了车往回走。开到半道赵红梅忽然把车停了,“前头路边有个人招手。”
苏晚探头一看——靠山屯老刘站在路边,旁边搁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麻袋。老刘跑过来喘着粗气,“苏晚同志!可算等着你们了!我这有五百斤粉条,你们捎回去呗?我自行车驮不动……”
苏晚跳下车看了看麻袋,“这粉条咋回事?”
老刘搓着手,“这不联合厂头一批货出了两千斤嘛,我寻思多出点备着。结果地区只收了一千四,剩下六百斤搁大队部占地方……”
赵红梅从车上跳下来,“刘大队长,章程上写得明白——按订单量生产,你咋多做出来六百斤?”
老刘脸红了,“我寻思多做点万一不够呢……”
“你寻思?你寻思多做了卖不掉谁赔?”
苏晚拦住赵红梅,“刘大队长,多做的这六百斤我帮你捎回去。但不能按联合厂价算——这是计划外产量,你得自己找销路。我柳河大队帮你代卖,卖多少给你多少,卖不掉你拉回去。”
老刘连连点头,“行行行!代卖就代卖!”
五百斤粉条搬上车斗。老刘骑着自行车跟着拖拉机往回走。到了柳河苏晚把粉条卸在豆腐坊库房里,拿本子记了账——代卖粉条五百斤,售出后扣两成代销费。
老刘千恩万谢走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你说老刘这人咋记不住章程呢?头一回就超产。”
“他那人脑子里就没‘计划’俩字。不过超产的粉条咱帮他代卖,挣了钱他知道谁好谁赖。下回再超产他就知道先问问咱。”
第二天腐乳开缸。赵红梅拿小铲子把缸口的封泥敲开,一股酱香味蹿出来。她舀了一块搁碗里拿筷子夹碎了尝,“成了!味儿正!”
苏晚凑过来尝了一口,“咸淡合适,再腌半个月更入味。”
赵红梅把缸重新封上,“那腊月十五正式开卖。马经理要三百块,公社食堂五十块,还剩……许萍你算算还剩多少?”
许萍拿算盘一拨,“头一缸两百块。马经理三百块不够。”
“不够就再起一缸。第二缸啥时候能好?”
赵红梅掰指头算了算,“腊月底能好。”
“那正好。头一缸供马经理和公社食堂,第二缸留着过年零卖。”
赵红梅把第二缸的材料备出来——豆腐、盐、花椒、酒。四个新招的妇女里头有两个会腌腐乳的,赵红梅带着她们起缸封口,忙了一整天。
隔了两天老刘主动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架上又绑着三百斤粉条。苏晚出来一看,“刘大队长,你又超产?”
老刘搓着手,“这回不是超产。我把上回剩那五百斤卖了,挣了六十块。我寻思联合厂得有个规矩——超产的货自己找销路,找不着就拉倒,不能赖人家苏晚。这三百斤是我自个儿联系的公社供销社买的,不占联合厂份额。”
苏晚看了他一眼,“行啊刘大队长,长记性了。”
老刘嘿嘿笑,“上回你帮我代卖五百斤没扣我钱,我回去想了半宿。你是实在人,我不能老给你添乱。”
赵红梅从灶房探出头,“刘大队长今儿说话中听!”
老刘把粉条卸了,“苏晚同志,联合厂头一个月挣了多少钱?”
苏晚把账本翻开,“头一批货豆腐两千板货值三百八,粉条一千四货值一百六十八。运费花了二十四,刨去成本净挣八十二块。按四六分,你三十二,我五十。”
老刘掰手指头算了算,“三十二块……比我自己单干强。”
“强不?”苏晚把账本合上,“你单干粉条卖不出去烂库里一分钱没有。联合厂给你找销路,你只管生产,挣得稳当。”
老刘点了点头,“那我回去跟社员说,下个月好好干。”
老刘走了之后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老刘今儿来这一趟是表忠心?”
“他尝着甜头了。头一个月分了三十二块,比他预想的多。下个月他更来劲。”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那咱豆腐坊也得加把劲。联合厂出货越多咱挣得越多。”
苏晚把账本收好,“明儿起豆腐坊加一班。四个新妇女排进去,五班倒。”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行!我明儿重新排班!”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过来,“苏晚!周副专员办公室来电话了,说联合厂头一个月的账报上去他看了,夸你‘有章法’。另外让你下个月去地区开会,讲讲联合厂咋管的。”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又去地区?”
“这回是给地区供销系统的干部讲课。周副专员说让你准备个材料,把联合厂的章程、账目、分红办法全带上。”
赵红梅在旁边插嘴,“苏晚你成讲课专业户了。县里讲完了地区讲。”
苏晚乐了,“讲就讲。讲一回多一回人知道我柳河大队的豆腐坊。往后销路更宽。”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那这回我跟你去。上回县里讲课我没赶上,这回地区我得去听听。”
“你去地区谁开拖拉机送货?”
赵红梅嘴撅起来了。苏晚拍了拍她肩膀,“下回带你去。这回你替我跟马经理把豆腐干加量的合同续了,顺便问问腐乳三百块啥时候要。”
赵红梅把烧火棍捡起来,“行吧。那你把联合厂的材料写好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挑毛病。”
苏晚把材料纸摊灶台上,“行,晚上你帮我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