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地区那天苏晚起了个大早,把联合厂章程、账本、分红办法全塞进挎包,又让许萍把成本核算表抄了一份带着。
赵红梅蹲灶台前烧火,嘴里念叨:“上回县里讲课我没赶上,这回地区又没我份。”
“你在家把马经理那合同续了。豆腐干加量到七百斤,腐乳腊月十五开卖,这两样办妥了比去地区听课管用。”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灶台边一靠,“行吧。那你回来给我带点地区的好吃的。”
“地区供销社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给你带一斤。”
赵红梅嘴咧开了,“这还差不多。”
苏晚和许萍搭班车到县里转火车。火车上许萍抱着账本不撒手,“苏晚,地区供销社的干部都是啥级别?”
“管他啥级别。他问啥你答啥,答不上来翻账本。账本上全写着,翻到哪页指哪页。”
许萍把账本往怀里揣了揣,“那行。”
到了地区供销社大院,管培训的刘科长把她们领到三楼会议室。屋里坐了三十来号人,有供销社的、有各公社管副业的,前排还坐了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溜光,面前摆个搪瓷缸子,旁边搁着笔记本。
刘科长介绍:“这位是地区供销社科教科王科长,今天这堂课王科长主持。”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跟苏晚握了握手,“苏晚同志,久仰。你那个联合厂章程我看了,写得不错。不过有个问题想先问问你——你四六分账的依据是什么?”
苏晚把挎包搁桌上,“王科长,四六分账依据的是货值。我豆腐出货值占七成,粉条占三成。我拿六成已经让了一步。”
王科长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那如果粉条出货值涨了呢?”
“出货值涨了分账比例跟着调。章程上写了,三个月一核算,按实际出货值重新定比例。”
王科长点了点头没再问。底下有人举手,“苏晚同志,你联合厂的账目谁管?”
“靠山屯大队记工员苏强管。他记两边账,月底出报表,老刘和我各一份。”
“你信得过他?他是你弟弟。”
苏晚看了那人一眼,“他是我弟弟不假,可账目上出任何差错我照罚。头一个月他对账差了三个工分,我当场让他重算了一遍。亲戚归亲戚,账归账。”
底下刷刷记笔记。王科长又站起来,“苏晚同志,你那个腐乳啥时候能供地区?”
“腊月十五开缸。头一缸两百块,公社食堂和马经理那边已经订出去三百五十块。第二缸腊月底能好,到时候能给地区供一百块。”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一百块不够。地区副食品公司要三百块。”
苏晚想了想,“三百块得再起一缸。我回去加急腌一缸,赶在年前出来。”
王科长把本子合上,“那说定了。腊月底之前给地区供三百块腐乳,品质按你带来的样品来。”
苏晚应了。讲了一个半钟头,散了会刘科长把她叫住,“苏晚同志,王科长对你印象不错。他让我跟你说句话——地区供销社明年要搞副食品统购统销试点,想把你联合厂列进去。你回去准备准备材料,年后王科长下去考察。”
苏晚心里一动,“统购统销试点?啥政策?”
“地区统一收购、统一调配。你联合厂的豆腐粉条腐乳全由地区包销,价格按成本加合理利润定。好处是不愁卖,坏处是定价权不在你手里了。”
苏晚想了想,“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从供销社出来许萍抱着账本跟在后头,“苏晚,统购统销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咋定。要是地区按咱报的成本加两成利定收购价,那就是好事。要是地区拍脑门定个低价,咱就得亏本。”
“那咋办?”
“回去把成本账做得再细点,让地区挑不出毛病。另外跟王科长保持联系,定价的事得提前谈。”
俩人上了火车往回走。苏晚靠着车窗盘算——统购统销试点要是谈好了,联合厂往后销路不用愁,只管生产就行。可定价权交出去了,万一地区压价她就被动了。她得提前把成本账做扎实,让地区没法压。
火车晃悠到县里天已经擦黑了。俩人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回柳河。到村口的时候赵红梅举着个手电筒在路边等着,“回来了?咋样?”
“讲完了。地区让咱年前供三百块腐乳,另外年后要下来考察统购统销试点。”
赵红梅把手电筒往地上一照,“统购统销?那咱豆腐坊的豆腐也归地区管了?”
“试点。好的话归地区包销,坏的话咱自己卖。先不急,年后考察了再说。”
赵红梅把手电筒收好,“马经理那边合同续了。豆腐干加到七百斤,腐乳腊月十五先送三百块。”
“公社食堂那边呢?”
“老赵说腊月二十之前要五十块。另外他问能不能再供两百斤豆腐干。”
苏晚把挎包往肩上一提,“行,回去算算产量够不够。”
四个人围着灶台把账拢了一遍。豆腐坊现在五班倒,一天出八十板豆腐、五十斤豆腐干。腐乳两缸腌着,头一缸腊月十五开卖。猪圈里十六头猪长得膘肥体壮。苏晚拿笔算了算,“豆腐干供马经理七百斤、公社食堂两百斤,加起来九百斤。现在一天出五十斤,一个月出一千五百斤,够。”
赵红梅把算盘一推,“那咱再腌一缸腐乳供地区三百块。三缸同时腌,腊月底全出来。”
“第三缸材料够不够?”
许萍翻了翻账本,“豆子够。盐和花椒得再买点。”
“明儿去买。另外苏强那边粉条也得加量——联合厂往地区送粉条,腊月之前得备两千斤。”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过来,“苏晚!靠山屯老刘打电话到大队部,说苏强出事了!”
苏晚站起来,“啥事?”
“老刘说苏强昨晚上对账对到半夜,今早起来头晕眼花,从大队部台阶上摔下来了,脑袋磕了个口子。”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伤得重不重?”
“老刘说送去公社卫生院了,缝了五针,人清醒着。”
苏晚把挎包一拎,“赵红梅跟我去趟卫生院。许萍你把腐乳材料单子列出来,明儿去买。”
俩人搭老郑的马跑到公社卫生院。苏强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看见苏晚进来坐起来,“姐……”
苏晚按住他,“躺着。咋摔的?”
“昨晚对账对到后半夜,今早起来脑袋发晕,一脚踩空了……”
老刘在旁边搓着手,“苏晚同志,是我没安排好。我寻思他年轻能扛……”
苏晚看了老刘一眼,“刘大队长,联合厂章程上写了——管账的一天记十个工,加班另算。你让他天天对账到半夜,工分算够了吗?”
老刘脑门上冒汗了,“工分……工分是照章程记的……”
“工分照记了,可人不是铁打的。他一个人管两边账,白天还得跑腿送信。你回去把跑腿的活儿另找人干,让苏强专心管账。”
老刘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回去就办。”
苏强在病床上拽了拽苏晚袖子,“姐,我没事。歇两天就能回去干活。”
苏晚看了他一眼,“歇够三天再回去。回去之后每天对账不超过两个钟头,到点就歇。”
苏强点了点头。苏晚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赵红梅跟在后头,“老刘这人真是,使唤人不当人使。”
“他说改就行。下回再这样我直接把苏强调回柳河。”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调回来正好,咱豆腐坊缺管账的。”
苏晚乐了,“许萍管着豆腐坊的账,苏强调回来干啥?”
赵红梅想了想,“当个副手也行。”
俩人往回走。苏晚心里盘算着——苏强在靠山屯摔了一跤,老刘肯定长记性。可联合厂越干越大,苏强一个人管两边账早晚顶不住。她得琢磨个法子,要么给苏强配个帮手,要么把联合厂的账拆开——粉条归粉条、豆腐归豆腐,各记各的,月底合账。
她把这个想法跟赵红梅说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拆开好!省得一笔糊涂账。”
苏晚点了点头。明儿跟苏强和老刘商量商量。她正想着,赵红梅忽然拽了拽她袖子,“苏晚你看前头。”
苏晚抬头一看——村口站着个人,背着铺盖卷,穿件旧棉袄,瘦得跟麻秆似的。走近了一看,是她爸苏建国。
赵红梅把烧火棍从后腰抽出来了。苏晚按住她,“别抡。看他干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