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落下第一个字,是“清”。
紧跟着,“流”字接踵而至。烛火映在竹纸之上,墨迹泛开一层温润的微光,每一笔起落,都藏着一番深思熟虑的筹谋。
偌大书房,只剩笔尖摩擦纸页的细碎沙沙,如春蚕啃食桑叶,安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分心的专注。
相较昨夜挥毫《辨“才”与“器”》,此刻沈清舟的神色愈发沉静。昨夜撰文,眼底尚露锋芒锐气,而今却如一潭古井,水面不起半分波澜,唯有潭心深处,藏着一丝寒冽的算计。
他在布一场局,一场看上去全然合乎情理,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局。
《清流当为国之砥柱——兼论实务与文章之辨》,题目落笔,字迹端方,气度堂皇。
李无咎与赵铁柱分坐两旁,屏息静观。
沈清舟手中那支笔,已然化作一把雕琢的刻刀,正细细打磨一件足以以假乱真的伪作。
文章开篇,便引述往代清流名臣的风骨节义,文辞浑厚沉实。
“夫清流者,国之柱石,朝之仪范。其人也,重气节如泰山,通经史若江海。立朝堂则直言敢谏,处乡野则敦厚民风。文章锦绣,非为炫耀,实乃承载道统、化育人心之器;经史精通,非为泥古,实为明辨是非、洞悉世变之基……”
一连串铺陈排比,旁征博引,将清流士人抬至道义与学识的双重高处。文字恳切,赞誉恰到好处,但凡以清流自居的读书人读到此段,多半心生共鸣,只觉遇上了知己。
听着沈清舟低声念出字句,李无咎心中暗自叹服。
这捧人的手段,实在高明。
并非流于表面的阿谀奉承,而是用最正统的儒家笔法,不动声色便将清流捧上神坛。他久在市井周旋,脑海里几乎已经能想见周子轩这类人物读到此处,会下意识挺直脊背,脸上浮起几分矜持自得。
笔锋一转,文意悄然偏移。
“然,砥柱之材,非独其质坚,更需能承重载,御洪流。清流之学,亦当如是。”沈清舟字迹依旧沉稳,话锋却慢慢收拢,“经世致用,方为学问归宿。所谓‘实务’,非仅指河工钱粮、军械屯田这类末事,更贵在熟稔本朝典章,通晓公文笺札往来。典章乃是国政的纲络,公文便是政令的舟楫。不通典章,则法度无根,施政容易紊乱;不熟公文,则上意难下,民情难达。这般实务,绝非空谈义理、泛读典籍便能习得,必得沉埋政务,体察世情,方是清流辅佐君上、调和朝野的真才实学。”
这一段,才是整篇文章埋下的圈套。
表面依旧是褒扬,把熟习典章公文这类本事抬到和经史文章对等的位置,甚至将其视作清流士人理应具备的更高一重才干。
言下之意已然点明:真正堪当砥柱的清流,不光要有风骨文采,更要深谙朝堂运转的门道,做务实之士。
这番说辞,恰好戳中一部分清流子弟心底的念想——他们不愿被旁人斥作只会坐而论道的腐儒,却又打心底瞧不上河工农桑这类粗杂实务。于是便乐于把案牍文书这类体面差事,归为属于自己这一派的“实干”,以此保全身份优越感。
沈清舟就借着这套典雅文字,站在全然拥护清流的立场,把这层逻辑,轻描淡写套在了众人头上。
李无咎越听,双目越睁越大。
他不像徐渭那般埋头书卷的书生,只能看见纸面文字。三教九流见得多,他一眼便看透这份“夸赞”底下的阴毒。
这篇文字好似一份精工细作的贡品,外表华美,香气袭人,叫人一见便心生欢喜,恨不得攥在手里四处夸耀。可贡品内里,却混着迷惑心智的迷香。
它悄无声息将清流固有的长处,和多数人并不真正精通的案牍实务捆绑一处,还将后者鼓吹成至高的本事。那些眼高于顶,连邸报格式都未必摸通透的世家公子,读完怕是要飘飘然,当真以为自己便是文武兼备的国之栋梁。
文末收束:“故清流当自勉,既守文章道义之根,更通典章实务之末,方可为社稷真砥柱,不负圣恩浩荡。”
通篇读罢,没有半句指责,不见半分火气,通篇皆是殷切期许,溢美之辞。
沈清舟搁下笔,静待墨迹风干,脸上不见半分得意,只如匠人完工,平静端详自己的作品。
“成了?”李无咎凑上前快速浏览,后背隐隐泛起寒意,“沈兄,你这一手实在厉害。骂人写得雅致,捧人竟也能把人哄进坑里。周子轩那家伙,怕是要把这篇文章当宝贝。”
“他越是珍视,事情便越好办。”沈清舟把稿纸推到一边,语气平淡,“无咎,这件事要你亲自跑一趟,目的地是城西白鹿书院的休息轩。”
“白鹿书院?”李无咎微微一怔。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书院,聚集了大批清流子弟,周子轩常约同窗,在后园休息轩品茶论学。“那边看守严密,出入大多都是相熟的生员,外人不好进。”
“不必你入内。”沈清舟缓缓交代,“白鹿书院后园和隔壁闻香记茶楼后院只隔一堵高墙,墙上有座月洞装饰,平日里被假山半掩。书院学子贪图方便,时常由此翻墙出去买茶点。辰时三刻早课散学,周子轩,还有吏部左侍郎家的吴公子、都察院刘佥都御史家的刘公子,常会去往那边。你务必辰时二刻之前赶到,将抄好的此文,夹杂几页无关的诗稿,用普通蓝皮纸包妥,假装不慎遗失,搁在书院一侧假山的石槽之内,要让纸包卡在石缝,露出小小一角。做完立刻抽身,去街对面的面摊,等着看戏即可。”
李无咎瞬间领会用意。
由他们自己人捡到文稿,远比外人登门投递来得自然,更能博取周子轩的重视。
“记下了,此事我办稳妥。”
第二日辰时,晨雾尚未散尽,京城渐渐苏醒。
白鹿书院青砖院墙之下,晨气清寒。
李无咎换上一身半旧儒衫,手里提着油纸包裹的肉饼,蓝皮纸包悄悄藏在袖中。步态闲散,活像一个赶赴书肆淘书的落魄士子。
行至月洞附近,他故意蹲下身系鞋带,眼角飞快扫视四周。书院侧门偶有杂役出入,可假山这片僻静角落,四下并无旁人。山石嶙峋,枯藤缠绕,石槽隐在阴影之中。
系好鞋带,他缓步靠近假山,装作观赏山石纹路,脚下故意一个踉跄,手掌虚撑石壁。袖中纸包顺势滑进石槽,牢牢卡在两块石头缝隙,只微微露出一点纸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街头艺人耍的把戏。
他掸了掸手上本不存在的尘土,不再逗留,汇入早起往来的人流,走到街角面摊,点一碗阳春面,目光却始终锁死书院那一侧。
约莫一盏茶过后,书院侧门打开。
周子轩、吴、刘三位贵公子说说笑笑走出来,衣饰华贵,神态悠然,正是打算经由月洞门,去往隔壁茶楼闲谈。
行到假山跟前,吴公子眼尖,瞥见石缝露出来的蓝纸边角:“咦,那是什么?”他俯身伸手,把纸包从石槽抽了出来。
“想来是哪个冒失书生落下的物件。”刘公子并未放在心上。
周子轩本未留意,待到吴公子拆开纸包,那篇《清流当为国之砥柱》的标题映入眼帘,他神色一动。
“又是南山客的手笔?怎么会丢在此地?”吴公子看着落款,颇感诧异。
周子轩上前接过文稿,快速阅览。
开篇的溢美之词,叫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心中深以为然。越往下读,眉头越舒展,尤其看见将熟习典章公文定为清流高阶实务那一段,脸上难掩志得意满。
“好!这才是公允正论!”他读完一拍纸页,转头对同伴说道,“前一篇才器之辨太过偏激,一味推崇河工匠作,简直是曲解清流风骨。你看此文,才说到我的心坎上。我辈立身,气节经史为本,可实务同样不可或缺。但何谓实务?便是朝廷典制、文书往来!这才是辅佐君王的真本事,哪里用得着去和工匠农夫计较那些俗务!南山客先前文字虽有偏颇,如今看来,终究识得大体,没有被寒门书生的歪理带偏。”
吴刘二人轮番阅过,连连附和。
“子轩兄说得极对!”
“此文兼顾清流体面,点破实务要义,远胜前篇。应当广为传抄,叫众人见识何为砥柱之论!”
周子轩心中畅快,只觉这篇文章恰好为自己一派提供了有力说辞,一扫前些日子论战憋下的闷气。
“去茶楼雅间,把这篇仔细誊抄几份。今日书院文会,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人拿粗鄙杂务非议我辈清流。”
他小心翼翼折好文稿收进袖中,意气飞扬,与二人穿过月洞门离去。
面摊上,李无咎小口喝着面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周子轩那副满心认同,主动四处散播文章的模样,与沈清舟预料的分毫不差。
那一碗精心熬制的迷魂汤,已经送到了最该喝下的人手中。
他结清饭钱,悄然离开。
午后,清风茶馆。
相较往日,馆内气氛悄然生变。众人依旧在议论“南山客”,观点却割裂成两股。
角落之中,徐渭一众寒门考生还在低声争辩《辨“才”与“器”》,心中不满周子轩此前的打压,依旧推崇脚踏实地的实干。
另一边,几桌衣着考究的世家子弟,声势反倒更为响亮,手里传阅的,正是那篇新出的论作。
交谈之间,满是认同与自得。
“南山客这篇,才是持平之见,清风流骨与实务本就相辅相成。”
“说得没错,典章公文才是国朝根基,岂能和修渠造桥的匠活混为一谈。”
“前篇才器之说未免太过极端,还是此文见识正大,看来南山客也幡然醒悟。”
“周兄说得有理,应当多多抄录流传,匡正众人的看法。”
周子轩坐于人群正中,面带淡淡笑意,时不时点头,安然接纳同窗的附和,俨然成了这篇文章最卖力的宣讲人。
柜台后头,唐老儒生慢慢擦拭茶具,馆内每一句议论,尽数落入耳中。浑浊的目光扫过志得意满的周子轩一桌,又望向角落里郁郁不平的徐渭等人,花白眉头紧紧拧起,刻下一道川字。
跑堂伙计上前添茶水,唐老朝他微微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可闻,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沉重:
“这个南山客……前番下笔当头棒喝,如今又奉上蜜糖,一拉一推。你瞧那边,被几句夸赞哄得飘飘然,还在替外人卖力鼓吹。好手段啊。这哪里是写文章,分明是捧杀。”
伙计似懂非懂,茫然点头。
唐老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摇头。眼底疑虑重重,好似已经望见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正在翻涌。
消息辗转,很快传回青竹巷的小院。
李无咎把周子轩如何珍藏文稿、下令抄录,在书院茶馆大肆宣扬的模样细细道来,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快意。
“沈兄,如今他逢人便称此文乃是清流正音,还说先前是错怪了南山客。自己一头钻进圈套,还乐呵呵招呼旁人一同进来。”
暮色漫进屋内,光线渐渐昏暗。沈清舟静静听着,指尖在木案表面轻轻划动,仿佛在描摹看不见的脉络。唯有一双眼眸,跳动两点幽冷微光。
听完禀报,他抬眼看向李无咎,声音平静,却透着大局迈出一步的寒凉:
“台子,已经搭好了。”
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是看见白鹿书院传阅文稿的学子,看见茶馆之中意气风发的周子轩。
顿了片刻,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在寂静屋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该拆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