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牌躺在他掌心里,布条上那片血浸得发黑。
楚明徽没退。
膝头往前挪了半寸,顶上他腿侧的甲叶。
“王爷觉得,哀家该开哪道门?”
“神武卫的腰牌,前朝工部的机括,翻墙断锁的手法。”赫连钦的手指一寸寸收拢,铁牌在掌心咬出一声轻响,“楚尚书送进宫的,是他养在后院的亲闺女?”
车厢窄,沉水香盖不住铁锈和血沫的味道。
楚明徽低下头,额角贴到他锁骨前那枚没卸的铜扣上。
“王爷是说,哀家是前朝留下的种。”
“工部旧档,神机营造册,臣翻了三年。”他的话从胸腔里滚出来,又沉又哑,“三年前皇兄病重,内库丢了一卷机巧图。严崇礼报走水烧了。守库的两个太监,第二天掉进井里淹死。那卷图,在不在太后手上?”
“不在。”
“雁门关外的分水刺,谁教的。”
“教的人死了。”
“那今夜找拓跋烈换什么?”
“换命。”
“谁的?”
“珏儿的,王爷的,哀家的。”
“太后拿什么换。”
“一句话。”楚明徽仰起脸,呼吸撞上他下颌,“哀家告诉他,北燕要的东西不在未央宫。”
窗外晃过一盏灯笼,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白日保和殿上,拓跋烈开口要的是什么,王爷忘了?”
“要你。”
赫连钦的手扣死在剑柄吞口上。
“他还要神武卫当年留下的火药图。”楚明徽的手搭上他手腕,掌下全是老茧,“严崇礼把香河驿的活口塞进北燕驿馆,为的就是让拓跋烈捏着这块铁,明日当着百官往赫连家门上钉两个字。王爷方才喝退的那两百重甲,是谁家的兵?”
“臣的破事,臣自己收拾。”他咬着牙,手背的筋一跳一跳。
“哀家若不把它取回来,天亮它就躺在宗正寺的案头上。”
“你胡说。”
“王爷翻过来,看正中那道槽。”
赫连钦垂眼。
缠布的拇指擦过凹槽的断口。
“半块在严崇礼手里,半块在拓跋烈手里。拼齐了,是大晟十二处军械库的暗记。”楚明徽的话尾散在车厢里,“先帝咽气那天,手心里攥的,是这半块的拓本。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他说了什么。”
“他说王爷认死理,眼里容不下沙子。”她停了一下,“他说这块铁的来处,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就够了。”
“来处。”
“太祖破城那一夜,神武卫三千人,真的全烧成灰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这笔账先帝背了二十五年,压在哪一家的门楣上,王爷比哀家清楚。他临走没敢开口。”
车厢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赫连钦的身子绷住,甲叶挤出一道闷响。
有烫的东西落进他敞着的衣领,顺着皮肉往下淌。
一滴,又一滴。
他抬在半空的手悬了很久,落下来,扣住她的后肩。
“别编。”他的喉咙滚了两下,“楚明徽,你嘴里没一句能信的。”
“那王爷现在就拔剑。”
短刃从他颈侧退开,落进她袖子里。
她伏过去,肩膀一抽一抽,广袖底下的右手贴紧了他胸前的护心镜。
血气顺着贴身的赤石往里灌,又烈又腥。
经脉深处,第六枢的铜齿又往里吃进一分,旧箭伤跟着被撕开。
她蜷起身子,额头砸在他肩上。
“王爷杀了我吧。落在严崇礼手里是死,落在北燕人手里更难看。珏儿才五岁,偌大的未央宫,夜里风刮得像有人在哭……我守不住了。”
她没说哀家。
赫连钦按着她后肩的手一紧,锦料被抓出死褶。
北燕铁骑听他的名号退三十里。
怀里这个女人穿一身单薄黑衣,带着一身血腥气和洗不掉的旧药味,把眼泪全抹在他脖颈上。
“先帝……真这么交代?”
“他说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日,拿这块牌子出雁门关,给赫连家留条退路。”她抓破了他粗硬的衬衣,“我不敢去。我怕王爷骂我通敌,怕那把天子剑指着我心口,问我是不是前朝的妖孽。”
赫连钦闭了闭眼。
皇兄暴毙,司礼监对不上的账,太医院被撕走的起居注,在脑子里撞成一团。
他二十五年信的是圣贤书和赫连家的铁血。
这块铁的来处一旦认了,北境那些填进雪里的弟兄就白死了。
“太后多虑。”他睁开眼,眼底的红压不住,“臣还有一口气,未央宫的门就没人敢踹。”
“这牌子……”
“臣不信你。”他把铁牌塞进怀里,压在贴身处,“可这东西更不能留在严崇礼手上。他敢拿它做文章,臣明日就把首辅府拆成平地。”
楚明徽伏在暗影里,唇角动了动。
收着。
替她收稳些。
第九枢开的那天,这半块铁就是砍向大晟龙脉的第一斧。
车身一顿,车夫在外头低咳一声。
“王爷,西角便门。”
青黛掀起帘角,夜风卷着春寒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滞住的燥热。
楚明徽撑着坐起,抹了脸,把白日里那张清冷端庄的脸重新戴回去。
“王爷,哀家回宫了。”
脚刚落地,踝骨一软。
被铜齿撕开的箭伤反噬上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走,衬衣湿了一片。
赫连钦长臂一捞,横着把人抱进怀里。
“赫连钦!松手。”楚明徽咬着牙,掌心推在冰硬的胸甲上,“这是内廷。”
“值夜的都被挪去东廊点册子了,一个时辰。”
他跨下车辕,踩着暗道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甲叶相撞,不出一点声响。
青黛低着头跟在后面,把暗门的铜锁轻轻合拢。
两侧宫灯残着半截光,影子叠在砖上,拉得老长。
到了暖阁门前,他把她放上软榻。
楚明徽缩回脚,扯过锦被盖住染血的靴尖。
“王爷可以回府了。”
赫连钦站着不动。
烛火一跳,照出他脖颈上那块被泪水浸湿的痕,和一道浅血口。
他抬手,缠布的拇指抹掉血,送到唇边舔了一下。
铁锈味。
“牌子臣替你扛了。”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两侧,把她圈进阴影里,“太后记着。下回再让臣在别的男人屋里堵着你,臣的剑不会停在拓跋烈脖颈外头三寸。”
“王爷训诫哀家?”
“臣保太后的清白。”
“若是哀家自己不要这清白?”
赫连钦眼底窜起一簇火,身子压下来,薄唇几乎挨上她耳廓。
“那臣就亲手撕了它,供进赫连家的宗祠。”
门外,更夫的铜锣响过一遍。
他直起身,收回撑在榻沿的手,转身往殿外走。
跨到门槛上,他按住天子剑的剑首,背对着她。
“别再以身犯险。我受不住。”
帘子落下。
楚明徽撑着坐起来,摊开袖中空了的手掌。
青黛贴着门根跪进来,嗓子细得只剩一线。
“主子,宗正寺的折子,半个时辰前就递进宫了。”
“递折子的是谁。”
“严崇礼的门生。”青黛抬起头,脸上没半点血色,“折子上请的,是开帝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