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帝陵。”
楚明徽把这三个字在舌根上过了一遍。
“病得起不了榻,手倒伸得过宫墙。”她解下夜行衣,扔进角落的火盆,“他要借先帝的遗诏?”
“门生写的是先帝生前有口谕,说大晟龙脉有异。如今北燕犯边,该开陵祭告。”青黛递过拧干的湿布,“折尾还附了一条。核验宗室玉牒。”
“玉牒是幌子。”楚明徽擦掉手臂上的血,“他真正怕的,是赫连钦顺着那块金牌,翻出他当年克扣神武卫军需的底册。”
“泰陵里有那东西?”
“先帝下葬,陪了一箱起居注。严崇礼改过的粮草账,夹在最底下那卷里。”
“宗正寺的折子怎么拦?”
“不拦。内阁必留底,赫连钦自己会去压。”
“王爷不压呢?”
“他今夜把金牌揣进怀里那一下,赫连家的清誉就跟哀家系在一根绳上了。”
她伸手转动多宝阁上的玉貔貅。
墙面裂开一线,石阶往下,有水声从底下渗上来。
未央宫底下的玄宫,前朝工部真正的内库。
两壁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出青石路面。
“主子,箭伤裂了。”
“先拿绢裹紧,袖子放下来。”楚明徽往下走,“马车里那半个时辰,没白熬。”
她取下胸前的赤石。
石头烫手。
赫连钦身上的血煞,金牌机括残留的那点磁性,全锁进这指节大的一块里。
青铜门就在甬道尽头。
门面上九道环形凹槽错落排开。
赤石按进第六道。
扎扎声在地道里荡开。
铜齿咬合,机簧弹跳,门从正中裂成两半,向两侧滑进墙体。
门后没有金银。
两座生铁案台,各摆一个玄铁匣。
“传铁十三。”
甬道外一声应,脚步极轻。
短打汉子单膝落地。
“属下在。”
“开匣。”
九连环扣被他三下解开。
羊皮卷展开,机油味散出来。
他看清图上的纹路,指头在半空停了一下,没敢落下去。
“连环穿心甲……这是太祖下令烧掉的东西。”
“你认得?”
“墨隐楼传了三代,只剩四页残卷。”铁十三的手指沿着图上的接缝走,“十二片精钢打底,扣乌金软丝,胸腹覆鱼鳞错层。”
“重弩能破?”
“三十步外,白印都留不下。玄甲卫的破甲锥,也穿不透那层软丝。”
“第二匣。”
他打开右侧匣子,呼吸重了。
“机关重弩车。”
“单车双轴,一车三匣短箭,一匣十发。底盘上弦,三个人踩踏板,连发三十支。弓弩手都不用带。”
“工期。”
“头一批三百套,两个月出得来。三千套,得一年。甲片的活全压在打钢上,人手再多也快不了。”
楚明徽的指尖压在案台边沿,绢布底下有热的东西往下滑。
她没抬手去按。
铁十三的手指在甲片纹路上停了停。
“这底甲得用折叠锻打,一层钢夹一层炭粉,打薄了再叠。前朝用西域寒泉淬乌金丝,寒泉弄不到,属下只能拿蛇毒兑生漆顶上,韧性少一成。”
“挡不挡得住破甲锥。”
“挡得住。”
“料从哪走。”
“原打算走雁门关外的私道。北燕人堵在京里,道断了。”
“走玄甲卫的军需道。”
青黛抬头:“摄政王治军,过账要查三遍。往他刀口上送?”
“他查别人。”楚明徽在案台上扣了两下,“后日北府要把西山大营换下来的废械运出京回炉,整三百车。严崇礼正盯着他,他防着严党,防不到哀家头上。”
“怎么搭线?”铁十三问。
“兵部给事中刘安是严家的人。你透个风给他,说北府虚报了废械损耗。赫连钦要自证,会请兵部派员随车点验,车队连夜出城。”
“车呢?”
“车是西市马行征来的,马行东家欠墨隐楼三条命。底板早掏空了,一辆能藏两百斤生铁。玄甲卫的车出城,九门提督连帘子都不敢掀。十里亭换防,一刻钟。”
“属下得先把三十副辘轳埋在亭北的沟里。”铁十三抱拳。
“图纸誊五份残卷,工序拆成五道。城外五个庄子,各打胸甲,臂铠,护心,裙甲,头盔。外围的匠人只当自己在打农具,北府的暗卫查到也问不出全貌。组装交给你最紧的五十人。原卷留在玄宫,一页都不许带出去。”
“明白。”
“严崇礼想开帝陵。”楚明徽转过身,“哀家偏要这把火烧回他自己院子。”
“那炸陵的药呢?”青黛追问,“宗人府真拿到三方用印,药从哪领?”
“兵部的库。”楚明徽抚过图上的甲片,“断龙石一落,人力再多也刨不开,只能炸。惊扰先帝是死罪,他想炸,就得凑齐内阁,兵部,宗人府三方用印。”
“他凑得齐。”
“凑齐了,赫连钦手里的兵权才算有处落。”她抬眼,“严党的药一进陵道,玄甲卫踏平首辅府就是奉旨平逆。”
“若他们不动?”
“不动,折子就是空放一炮。宗人府往后谁还听严崇礼的。”
地道里静了一下。
“香河驿那两个活口,活不到天亮。”楚明徽开口。
“真牌子换走了,拓跋烈拿着假的还能怎么闹?”
“那块是铁十三从严家京郊私炉偷出来的生铁翻的。那炉子出的铁含砂,断口带麻点,工部验一次就认得出是谁家的料。”
“他拿去朝堂,咬的是严崇礼派人灭口。”
“严崇礼手里那半块真的,他不敢拿出来对质。拿出来,私藏神武卫信物的罪就自己认了。”
楚明徽看向铁十三。
“城外的人,齐了?”
“三千,挂在五个庄子的佃户册上。头三百副甲一出来,先成一队。”
“乱葬岗底下那处旧窑,现在点火。”
“遵命。”
羊皮卷收进怀里,人退进甬道。
楚明徽披上外袍。
里衣已经洇出一片红。
“主子,太医院的药……”
“传太医院正。”她打断,“太后惊惧呕血,未央宫闭门谢客。他进来只许隔帐诊脉,手伸到帐外,药方青黛接。”
“这病是做给严首辅看的?”
“做给赫连钦看的。”
她踏上石阶,声音留在底下。
“他怀里揣着哀家的命根子,心里正烧着。哀家不病一场,他明早那把剑不知道该往谁身上劈。”
多宝阁推回原位。
晨光落在地砖上,薄薄一层。
城郊那头,乱葬岗上空起了一道极细的黑烟。
锻钢的炉火。
血衣在青黛手里攥成一团。
她盯着那道烟,没动。
殿门口传来脚步,她转身往里奔,帘子掀起一半,声音只剩一线。
“主子,太医院正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
“进不了。”青黛的指尖抖着,“摄政王跟在他后头,天子剑都没解。他说,要亲眼看太后哪里呕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