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
楚明徽往迎枕上靠了半寸,声音薄得像纸。
青黛把暖阁的纱帘挑起一半。
军靴碾过金砖,甲叶一声声撞。赫连钦跨进门,天子剑没解。
太医院正跪在帘外,额头抵着砖缝,没人叫他起。
赫连钦绕过他,走到榻前。青黛手里托着黄铜盆,盆底汪着小半口血,边上已经发暗。
他伸指沾了一点,送到鼻下。
“凉了半个时辰。”他把血擦在甲片边上,“箭口又裂了。”
这几个字只够帐里两人听见。
“哀家惊了心脉。”楚明徽隔着纱看他,“王爷要验,想验出什么。”
他拇指在剑柄上碾了一下。
“验太后对自己,下手有多狠。”
转身,剑鞘往砖上一磕。
“院正。太后什么病。”
“心气郁结,夜风犯了肺经——”
天子剑出鞘一寸,白光扫过那条脖子。
“昨夜鸿胪寺走水,北燕使馆进了刺客。”赫连钦把话递到他嘴边,“太后听闻了什么。”
院正的额头在砖上连撞三下:“惊悸伤肝,惊悸伤肝!刺客犯了宫禁,臣这就写,这就写!”
“帘外请脉,按这个写。内阁问起,拿你的脉案顶着。”剑压回鞘,“写错一个字,三法司替你改。”
院正膝行到帐前,指尖从纱帘下搭了一瞬就抽回来,捧着方子爬出去。
门合严。赫连钦没走。
“太后这一口血,明早换谁的顶戴。”
“哀家病着。”楚明徽拉过锦被盖住领口,“摘顶戴是王爷的差事。”
他在榻前站了一会儿,才走。门响过,盆里那口血彻底发了黑。
天亮。太和殿前净鞭三响。
五岁的小皇帝在龙椅上揉眼睛。
兵部给事中刘安捧折出列。首辅没来,差事不能停。
“臣奏。近日星象示警,宗人府请开先帝陵祭告——”
“咳。”
帘后一声咳,极轻。刘安下半句卡在喉咙里。
青黛递上绢帕。楚明徽掩口,拿开时帕上一小团殷红。
“宗人府的折子,内阁、兵部、宗人府三方用印齐了再递上来。”她喘了一口,“少一方印,哀家不看。”
刘安愕了一瞬,把折子往袖口里塞。
“今日只问一件。”楚明徽把帕子丢在小案上,“兵部左侍郎赵全,在不在。”
赵全出列跪下,后背汗把官袍洇出一片。
“臣在。”
“昨夜子时,鸿胪寺走水,北燕使馆闹刺客。内廷乱了半宿,哀家呕血,皇上梦魇。京畿防务归你管。你管的差事,连几个毛贼都拦不住?”
“太后明察!昨夜金吾卫在御河坊追剿逆贼,防务未曾松懈!”
“金吾卫追贼,追得玄甲卫满街跑?”
赵全脖子一僵,眼睛往武官头排瞟。
赫连钦出列。一只粗麻袋甩在御阶下,袋口散开,滚出两副带泥的重甲。
“兵部制式穿心甲。鸿胪寺外墙根底下刨出来的。”他一脚踩住甲片,“赵大人,这是贼偷了你的库,还是你开门送的。”
“王爷!武库账册一副不少!”
“香河驿押进城那两个活口,死在使馆后院。北府验尸,创口是兵部制弩的三棱簇。”说这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珠帘,才横过严党那半列,“簇上的铁含砂,断口一片麻点,官炉出不来这种料。工部已经在查,京郊哪家私炉吃了这笔生意。”
那半列里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刘安把折子又往袖口深处塞了一寸。
“使臣在京城遇刺,北燕的马就有理由进关。”赫连钦转回去,“赵大人一个人扛得住这口锅?”
“臣冤枉——”
“玩忽职守,致邦交失和,惊扰两宫。”赫连钦截断他,“摘顶戴,交三法司。”
龙椅上的小皇帝往椅背里缩,眼睛盯着那只踩甲片的靴子。
“首辅大人准过的!京防调度,首辅大人亲口准过——”
帘后又是一声咳。两名玄甲卫上来,一边一条胳膊往殿外拖,靴底在金砖上刮出两道长声。
楚明徽靠着椅背,声音还是虚的。
“京防不能空着。王爷看,谁补。”
“北府副将沈追,雁门守过三年。暂代兵部左侍郎。”
“准。”
退朝钟响。群臣鱼贯出殿,没人搭话。
赫连钦站在原地,抬眼看那道珠帘。帘后的人已经起身,素色裙摆扫过金砖,一个字都没留给他。
他盯着那道空帘子,手在剑柄上来回磨了两趟,掌心的汗把缠绳洇出一道深色。
转身出殿。
首辅府,地下密室。
药炉煨着,苦味呛鼻。
严崇礼半躺在紫檀架子床上,咳得肩膀一耸一耸。
拓跋烈把一块乌铁牌扔到床沿上。
“首辅的货,我带回去让铁匠看了。断口一片麻点。”他用刀尖挑了挑那牌子,“草原上买马,卖家说是好马,牙口我自己掰开看。这一匹,口齿对不上。”
“好马也有被人换过嚼子的。”严崇礼拿帕子捂住嘴,“王子折了四个人,老夫折了一个侍郎。这笔账,谁亏得多些。”
“亏的是我。”拓跋烈坐回太师椅,“父汗等不起。牌子不顶用,明日铁骑叩关。”
“关外的马跑得快,关里的门开得慢。”严崇礼喘匀一口,“王子急着撞门。门后头站着的是谁,看清了么。”
“摄政王,和未央宫那位。”
“两个人攥一把刀,刀把子总得分出先后。”严崇礼的指节扣住床沿,“朝堂这条路,老夫走到头了。城外还有一条。”
“说价。”
“三日后,西山大营三百车废旧军械出城回炉。押运的是沈追,上任头一趟差。”
拓跋烈的靴尖在砖上点了一下。叩关的话,他没再提。
“劫车?”
“废铁不值王子的刀。”严崇礼看着他,“王子寻了半年的那张纸,老夫听说,在接车的人手里。”
“车上没有?”
“车上只有铁。”
“接车的是谁。”
“三日后王子自己掀帘子看。”严崇礼咳了一声,“十里亭换防一刻钟。金吾卫那头,老夫让他们那一刻钟眼睛不好使。”
拓跋烈盯了他半晌,笑出声。
“首辅这是往自家房梁上泼油。”
“房梁底下住的,早不是老夫的人了。”
拓跋烈起身往门口走。
“王子。”
严崇礼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搭在榻沿。
“那一刻钟过完,九门的锁总要有人开。”他指节压在卷轴上,“这东西不认人,只认印。王子用得上,拿走;用不上,三日后还回来。”
拓跋烈没碰,只看了一眼。
“若接车的人手里也是假的。”
“那王子就带着老夫这颗头,去见你父汗。”
门掩上。
严崇礼把卷轴塞回枕下,对着那炉药烟咳了半晌。
“沈追……赫连钦舍得把新侍郎摆在十里亭。”他盯着炉口的白气,“那亭子底下,埋着东西。”
他摇了下床头的小铜铃。
“去,把西山那三百车的车单给老夫调出来。老夫替他把东西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