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垂着头退进阴影里。
药炉的白气往房梁上爬。
三日后。大晟皇宫,未央宫。
太后二十岁千秋寿辰。
宫门自清晨大开。
内务府挂出八百盏朱红宫灯,红绸从太液池一路连到保和殿。
礼部送来的吉服,足有三十斤。
暖阁里,苏合香压住了一切别的味道。
青黛跪在榻前,双手举着金丝鸾凤云肩,往楚明徽肩上套。
“车呢。”楚明徽扣住衣领上的红玛瑙扣子。
“卯时出的关,沈追压阵。”青黛替她理吉服下摆,“车底的东西,按太后的话,一寸都没动。”
“十三。”
“已经在亭子里了。约好绿烟三朵,一朵车队入瓮,二朵马腿断在道上,三朵……他说第三朵起时,请太后抬头。”
楚明徽看着铜镜。
大红衬得她眼底那点冷更亮。
“严崇礼的人。”
“乱坟岗。顺天府两百差役封路,暗处还有四百。金吾卫那一刻钟的空道,是严崇礼自己要的,咱们替他拓宽了,城南走水,巡防营也撤了。”青黛拿过玉梳,“林子后头是北燕的马。”
“死士可以留全尸。”楚明徽按着桌面站直,“马,一条腿都不许走回去。”
“皇上驾到。”
门外太监的嗓子拉得老长。
殿门推开,五岁的赫连珏被龙袍下摆绊了一下,一头扑过来。
楚明徽伸手捞住他。
“母后千秋长乐!”他仰起脸,“皇叔带了东西!”
军靴踩在金砖上。
赫连钦跨过门槛。
今日没穿甲,玄色蟒袍,腰上挂着天子剑。
锦缎裹着那股煞气,裹不住。
他双手托着一口紫檀方盒,单膝落地,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臣赫连钦,恭贺太后千秋。”
“王爷免礼。”楚明徽隔着纱帘,“今日不动刀兵。王爷换了这身,哀家看着宽心。”
盒盖揭开。
一尊一尺高的金丝楠木观音。
衣褶一道一道,像在风里走。
木头的香气压过了满屋的熏香。
“母后,这个娘娘比糖人还大!”赫连珏扒着盒沿,鼻子凑上去闻,“好香,是甜的吗?”
“不甜。”赫连钦低头看他,“这是臣府上库房压底的料子,前朝工部留下的。”
楚明徽捏着梳子的手慢下来。
前朝工部。
她拨开纱帘走出来,吉服拖在地上。
“这刀法利落。”她的指尖点在底座上,“每一刀都劈在逆茬上。用惯了斩马剑的手硬削出来的,刻刀下不去这么狠。”
“太后慧眼。”
“王府的匠人分不清顺逆,王爷早砍了他们的手。怎么会留着磨菩萨。”
她的手顺着底座边缘滑过去。
金丝楠木沉水,这底座叩着有空声。
莲花瓣的纹路底下,藏着一条极细的拼缝。
她大拇指压住那条缝,往下按,往左推。
咯噔。
小抽屉弹开。
赫连珏正扭头去抓桌上的核桃酥。
青黛退到门口,把殿门掩了一半,背过身去。
抽屉里躺着一枚玄铁小箭,黑得发沉。
箭羽上刻着一头狼。
那头狼她见过。
三年前北境递进宫的军报封泥上,压的就是这个记号。
兵部的册子上查不到它,国库的饷银也养不起它。
她的手指缩回半寸。
“王爷的礼太重。”她的话只够两人听见,“这尊菩萨,未央宫供不起。”
“太后受得起。”赫连钦没退,“今夜风大。供着它,镇得住外头的邪风。”
“王爷知道风从哪边刮。”
“风刮到哪,这木头跟到哪。”他盯着她,“城外的天塌了,城里有人能把太后抬出宫去。”
楚明徽的视线落回菩萨脸上。
慈眉善目,眼皮低垂。
左眼角下面,刀锋挑出一点木屑,没磨平。
一滴泪。
“菩萨哭什么。”
“度不了众生。”赫连钦往前半步,蟒袍的下摆擦到她的吉服,“只能陪着蹚。”
那只满是厚茧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指头把抽屉推回去。
咯噔一声,底座合得严丝合缝。
“臣的东西,太后收好。”
“哀家若拿它去杀人呢。”
“刀递给太后,怎么用太后说了算。臣只管磨刀。”他松开手,退了半步,“等太后用完了,臣想看一眼刀鞘。”
“什么刀鞘。”
“太后心口那道伤,是什么刀留下的。”
楚明徽那道旧伤,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青黛走过来,双手接过木雕,转身放进内殿暗格。
殿外仪仗排开。
八抬步辇停在阶下。
赫连钦按着剑走在最前头。
黄昏的光铺下来,整座皇城泡在血色里。
风起了,宫灯晃得厉害。
“太后起驾。”
轿子刚出未央宫,礼部尚书迎面跑来,满头大汗,扑地就跪。
“太后!王爷!保和殿的酒宴备齐了。只是宗人府几位老王爷说,太后千秋,理应先祭太庙,请先帝赐福,才能开宴。”
赫连钦停下。
“祭太庙是早朝的规矩。天都黑了,他们开什么太庙。”
礼部尚书的头抵在砖上。
“赵太夫人带着宗亲,堵在保和殿门口。老太君手里捧着先帝的牌位,说太庙不开,这寿宴就违了祖制。”
赫连钦的脸沉下来。
严崇礼称病躺在府里,把摄政王的生母顶到了前头。
不去,是不敬先帝。去了,太庙的门后面必有刀。
“老太君捧着先帝的牌位,哀家该去迎。”轿里的声音传出来。
“太庙地偏。”
“大晟的皇城,哪里不安全。”
轿子转向东北。
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
为首的赵太夫人拄着龙头拐,一身诰命大妆。
身后几位宗室老王爷捧着香炉和牌位。
步辇落地。楚明徽走下来。
“老身见过太后。”赵太夫人拐杖一顿,没弯腰,“老身一辈子没进过后宫的册子,只有宗人府一纸诰命。可老身生的儿子在这,先帝的牌位也在这。”
“老太君免礼。”
“太后二十正寿,本该是喜事。”赵太夫人的目光从那身正红上刮过去,“可先帝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太后穿得这般招摇,刺的是先帝的眼。老身斗胆,请太后进去上一炷清香,换了素服,再受百官朝拜。”
当着满朝宗亲剥下她的正红,告诉天下人她只是个寡妇。
赫连钦跨上台阶,挡在两人中间。
“母亲。吉服是礼部按大典规矩制的。千秋换素,违礼。”
“你闭嘴!”赵太夫人的拐杖指上他的鼻子,“你皇兄尸骨未寒,你就护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严首辅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内廷有前朝余孽作祟。你今日再护她,赫连家的脸就烂在你手里。”
“那臣就亲手把这张脸砸了。”赫连钦的手掌压住剑柄,“让路。”
“砸?”赵太夫人笑了一声,“你那六十万玄甲,是你皇兄临死前塞给你的。他塞刀给你,是让你替赫连家守门,不是让你替一个外来的女人掀门。”
赫连钦的手掌在剑柄上松了半分,没再往前推。
“哀家换。”
楚明徽越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该到了。
“先帝的香,哀家一炷一炷上。老太君的素服,哀家上完香就换。”她抬脚跨过门槛,“只怕先帝今夜不收。”
厚重的木门推开,里头黑得见不到底。
她走了进去。
西北的天,十里亭那个方位,腾起一朵绿烟。
惨绿的光泼下来,琉璃瓦全成了磷火色。
隔了半盏茶的工夫,第二朵。同一处天空,同一个绿。
宗室里有人往后退。
赵太夫人的拐杖没点下去。
“北燕的号烟是红的。”赫连钦盯着那片绿,大拇指抵上剑柄机簧,咔的一声,“这个颜色,不是他们的。”
门里,第一炷香燃起来。
“赫连钦!”赵太夫人的声音抖了,“你,你要造反吗!”
“臣在奉旨平逆。”他转过身,天子剑出鞘一寸,剑脊压着最后一点残阳,“沈追在城外办案。太庙重地,擅动者,杀。”
第三朵绿烟升上去。
楚明徽把第三炷香插进铜炉,转身走出门槛,正红的吉服拖过石阶。
“老太君的素服,哀家不换了。”
她看着那块先帝的牌位。
“一个时辰之内,十里亭的东西会送进这座太庙。老太君别走。押车的人里头,有您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