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夫人的手背压在龙头拐上,没抬起来。
“哀家认得的人,不劳太后替老身点名。”
话没说完,东南角的天先亮了。
一支赤红号火钻上云层,开了花。
满城琉璃瓦都泛起血色。
脚下的青砖开始抖。
轰。轰。轰。轰。
四声闷响从四个方向一起压过来,太庙正殿的窗棂嗡嗡发颤。
赫连钦拇指按下天子剑的机簧。
长剑出鞘三寸,冷光照着他半张脸。
“千斤闸。”他听的是铁链回弹那截尾音,“四门一起落,提督的令旗不出来,谁也办不到。”
宗亲阵里乱成一锅。
一名老王爷手里的香炉脱了手,砸在脚背上,香灰扑了满头满脸。
赵太夫人的龙头拐当啷点在石板上。
老太太见惯风浪,这一刻嗓子劈了腔。
“城外是沈追的人马!千斤闸怎么落得下来!”
“沈追去十里亭截北燕的暗桩了。”楚明徽转过身,红吉服在风口里鼓起来,“九门提督,是严崇礼当年取中的门生。老太君护了一辈子的清流首辅,今夜要来端赫连家的祖宗牌位。”
朱漆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一名玄甲卫冲进来,左肩插着半截三棱弩箭,五指扣进门框。
“王爷!严崇礼反了!”他呛出一口血沫,“巡防营两万,混着北燕死士,午门围死了,旗上写的是清君侧!”
院里静了一息。
只有风刮过松柏。
“他一个文官,拿什么调兵。”赵太夫人的两条腿软下去,被嬷嬷架住。
“拿先帝的遗诏。”楚明徽走下台阶,“那道诏,本来是用来拴王爷的。老太君拿祖宗之法压哀家压了半日,现在别人举着同一部祖宗之法,要诛赫连家的九族。”
“妖妃!”砸了香炉的老王爷跳起来,“严相是你一步步逼反的!你惹的祸,凭什么拉宗室陪葬!”
“把她交出去!”
“清君侧清的就是她!交人退兵,交人退兵啊!”
铮。
天子剑彻底出鞘,剑尖抵住那老王爷的喉结。
对方一屁股坐倒在地,香灰糊了一脸。
“再吐一个字,本王拿谁的脑袋祭旗。”赫连钦从牙缝里挤字,“赫连家还没死绝,用不着拿女人换命。”
“赫连钦!”赵太夫人浑身发抖,“外头两万人!”
“皇兄把六十万玄甲塞到我手里,不是让我开门送人。”他连余光都没给宗室,转头看楚明徽。
两人隔着三步。
火光在两张脸上跳。
“宫里八百神武卫,挡不住两万。地道走未央宫,地势高,我撑到沈追破门。”
楚明徽往前半步,话只递给他一个人。
“撑不到天亮。他带了炮。”
“你怎么知道。”赫连钦问得极快。
“他府里那张火药残图,不是自己飞进去的。”她说,“王爷要问谁放的,等退了兵,哀家一笔一笔报给你。”
握剑的手背上,一条条筋都起来了。
“你拿命做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老狼。”楚明徽甩开宽袖,“未央宫撑三个时辰,然后呢?”
“你说。”
“奉天殿的台基,是前朝工部封土那年做的。”她盯着他,“王爷带兵这么多年,想过那么高的台子,底下为什么是空的吗。”
赫连钦看了她两息。
“……走。”
“太后疯了!”赵太夫人嘶喊,“奉天殿无险可守!”
“老太君想活,就带这些王公钻地窖,别出声。”她头都没回,迈出太庙大门。
长安街。
两万兵踏破长街,火把连成一条看不见尾的火龙。
严崇礼脱了仙鹤补服,身上是先帝赐的那副锁子甲。
老身板在夜风里撑得很直,他没骑马,站在四马中军战车上,手里长剑开过锋。
“首辅,九门闸全锁死了!”副将策马近前,“玄甲卫主力截在城外,插翅难飞!”
“好。”严崇礼咳两声,白帕捂嘴,攥回袖里。
他拔剑指天。
“摄政王赫连钦,毒杀先帝,意图篡位!太后楚氏,前朝余孽,残害忠良!老夫奉先帝遗诏,入宫清君侧,迎立宗室幼子,重正朝纲!”
话由四名传令亲兵接着往下喝,一层压一层,推到阵尾。
“清君侧!诛妖妃!”
两万人的吼声砸上皇城,惊鸟乱飞。
拓跋烈骑着黑马跟在车侧,大晟皮甲,脸上描了伪装,手里一把沉手弯刀。
“事成之后,燕云三州,首辅别赖。”
“王子放心。”严崇礼没回头,“除了那个穷兵黩武的疯子,两邦自然修好。”
“我的人不听你的鼓。”拓跋烈甩掉刀上血珠,“赫连钦的脑袋我自己取,别派人跟我抢。”
大军推到奉天殿外。
汉白玉栏杆在火把下泛冷光。
殿门紧闭,广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严崇礼抬手。
全军停。
战马打着响鼻。
“架炮。”
十二门红衣大炮推上阵前,黑炮口对准朱漆门。
火药味往上飘。
“赫连钦!楚明徽!”严崇礼气沉丹田,“交出印玺,老夫留你们全尸!”
殿里没声。
他举剑。
吱呀。
奉天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楚明徽穿着那身三十斤的正红吉服,顶着凤冠,一步一步跨出门槛。
走得极慢,背脊笔直。
赫连钦落后半步,玄色蟒袍,天子剑倒提着,剑脊上一层冷光。
八百神武卫涌出殿门,在台阶上列阵。
重盾砸地,一声闷响。
副将举着火把等令。
严崇礼把手压了下去。
“炮留着砸门。”他盯着那片红,“玺在她身上,轰成渣,老夫拿什么跟宗室交代。弓箭压住,死士上阶。要活的。”
“严相不在府里熬药,半夜披一身铁皮跑到哀家门前。”楚明徽居高临下,“这是内阁的规矩?”
“老夫的药,治门户不正。”
“门户是先帝留的。严相这一剂下猛了,药渣要记在谁账上?”
“记在开错方子的人账上。”严崇礼长剑一挥,“放箭!”
箭雨腾空,黑压压压向台阶。
“御!”
重盾举起。
叮当声连成一片,断箭落满石阶。
三轮过后,神武卫倒了几十个,盾阵裂开一道口子。
“撑不住了。”拓跋烈舔了下嘴唇,翻身下马,弯刀一挥。
几百北燕死士混在前锋里扑上台阶。
“退后。”赫连钦把楚明徽往身后一拽。
他倒提着剑,一个人踏下两级。
最前的死士举刀劈来。
他连鞘都没拔,剑鞘横着一砸,闷响一声,那人连刀带身子飞出去,撞倒后头一片。
反手握柄,剑光横扫。
两颗人头冲上去,热血泼在汉白玉栏杆上。
“不怕死的,往前走。”
前排的喊杀声齐齐哑了,没人敢抬脚。
“废物!退后者斩!”严崇礼在车上怒骂,“督战队填上去!”
“王爷。”楚明徽在他身后开口,“退上来。”
“臣说过,来多少杀多少。”
“杀不完。”她上前,与他并肩站住,“省着点力气,留给严崇礼。”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盾。
心口那块墨工九枢璧烫得几乎贴进皮肉。
她循着那股热往前挪了两步,热到最盛的地方,脚底踩住一道砖缝。
绣鞋鞋尖抵进凹槽,碾下去。
咔哒。
一声机括咬合,细得几乎听不见。
赫连钦转过头来。
楚明徽抬起脸,冲他露出今夜第一个笑。
“这底下的东西,王爷没见过吧。”
广场的地面往下沉了半尺。
冲在最前的几百人脚底一空,整片往前栽。
惨叫撕开夜色。
严崇礼在车上晃了一下,长剑差点脱手。
“怎么回事!”
青石板开始一块一块翻转。
阵前那十二门红衣大炮,底下的砖面豁开一道裂口。
几门铁炮连着装药的炮手,一声没出,直接坠进底下的黑里。
地底闷响一声。
广场砖面整片拱起,又塌回去。
台阶上八百面重盾只晃了一晃。
台基底下那道地脉,当年工部另起了一层。
严崇礼两只手攀住车栏,脸铁青。
“什么妖法!”
“严相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认不得前朝工部的旧物件,不丢人。”楚明徽立在最高处。
“妖女!”他大口喘气,“放箭!放箭!”
咚。咚。咚。
鼓声从地底下来,穿着石板往上撞,带着回音。
鼓点三长两短,第二遍刚起,严崇礼手里的长剑抖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鼓。
先帝西征那年,玄甲卫调兵用的就是它。
楚明徽看着他。
“严相,十里亭那辆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