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空广场上,撞出回音。
严崇礼脚下的石板还在往里塌。十二门红衣大炮,全喂了前朝的地坑。他握剑的手背青筋鼓着。
“鼓响了三遍,车还在十里外。”他甩掉剑上的血,“老夫只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玉玺在老夫手里,谁来都得跪着说话。”
剑尖往北一指。
“绕开奉天殿,全军扑乾清门!头一个破门的,老夫当场开库,金银随他搬,爵位老夫替他上表!”
兵潮转向。火把拉成一条长蛇,往内廷那边卷。
赫连钦横臂把她挡回盾后。
“回未央宫。九枢璧攥死在手里,谁敲门都别开。”
楚明徽拽住他的袖甲,布料绷直。
“三百步的甬道,八百人堵两万。”
“臣没死透,他们的脚就沾不着内廷的砖。”他抽开手,转身,“玄甲亲卫,随本王守乾清门!”
乾清门。
两扇朱漆大门被粗木顶死。门缝里透进火光,照着八百面重盾。
亲卫抬上六十斤玄铁重铠,还有那柄九尺陌刀。
扎甲上肩。头盔压下。铁影里只剩一双眼睛。
“王爷,冲车推上来了。”亲卫长牙咬得咯咯响。
“弓弩营上城台。放近了,射马眼。”赫连钦提刀走到门后,“头一阵盾碎了,拿命往里填。填不平门槛,本王砍你们的头。”
轰。
冲车撞上门板。灰土成片往下掉,砸在铁甲上叮当响。
轰。
门闩裂开一道口子。
门板崩开一个缺口。木屑乱飞,死士往里灌。
“举盾!”
盾墙被顶退三尺。铁磨着铁,那声音往耳朵里钻。
赫连钦踏上前。
九尺陌刀横着扫出去。
最前的三个死士连人带甲断成两截。血泼满前排盾面。
“再退一步,军法从事。”他收刀,反手又是斜劈。
断肢飞出门洞。
叛军副将躲在后排马上喊:“赫连钦!为一个前朝太后拼光玄甲卫,值吗?交出楚明徽,大晟还是你们赫连家的!”
他连眼皮都没抬,陌刀往地上一顿,砖面裂开一道缝。
刀尖挑起半截断矛,右臂一抖。
断矛穿过三十步,钉进那人咽喉。
尸首栽下马。
“本王守的是这道门。”赫连钦踩碎脚边一具尸首,“门后面是大晟的国法。想过门的,先躺下。”
拓跋烈提着弯刀,踩着尸堆跃进门洞。
“摄政王,你这颗头,值燕云三州。”
当。
陌刀压住弯刀,火星崩在两人脸上。
拓跋烈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北燕的狗,也认门槛?”刀背砸下,肩甲碎裂。
拓跋烈单膝砸地,就地一滚逃出门洞,在外头嘶吼:“连弩!压死他!”
箭雨倾泻。
第三车黄沙撒下去,血泥照样打滑。重盾换到第四批,最后一批是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
亲卫长点人,点到第二百七十九个,后面没人应声。
赫连钦站在尸堆上。玄铁铠满是刀痕,陌刀卷了刃。
右肋那道旧伤彻底裂开。宗庙里领的家法,加上这一夜,血浸透里衣,顺着扎甲缝往下滴。
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血泊。
攻势缓了。两万人被一个人堵在门外。谁近谁死。
严崇礼在战车上咳出一口血痰。
“拓跋烈的人呢。”
“一半栽进那个地坑,一半填在门洞里。”手下腿打颤,“拓跋烈自己肩甲都砸烂了,人还在,刀举不起来。”
“调攻城重槌。”严崇礼指着那扇门,“连人带门,给老夫砸烂。”
未央宫。
楚明徽坐在主位上。苏合香压不住飘进来的血腥。
青黛换了软甲,袖箭上满机簧。
“主子,暗卫传话,王爷旧伤裂了,血没停过。”
楚明徽攥着九枢璧,玉棱硌进掌心。
“他是个疯子。不把自己抽干,过不去心里那道礼法的坎。”
“放水龙?”
“水龙要等。”她走到窗前,“槌子还在门外,放了只冲走一街血水。等它推进门洞,一闸下去,人,槌子,挽马,全泡在里头。”
“主子……”
“青黛,带袖箭上城台,替哀家盯着那架槌子几时进门。”她转身,“再去把先帝给玄甲卫的那半枚铜符取来。”
“主子要去乾清门?”
“他倒在门前,哀家就拿严家九族陪葬。眼下他还站着。”
门外。
十二匹挽马拖着攻城槌压上来。
城台上的弩箭扎进马脖子,倒了两匹。后头的人割断挽绳,拿套索补上。
合抱粗的撞木,铁皮槌头泛着冷光。
赫连钦拔掉身上两根半截羽箭,带出一溜血珠。
陌刀杵地,撑住整个人的重量。
“列阵。”
剩下的玄甲卫拖着残身,在门后又结成一堵肉墙。没人退。
“王爷,退太和殿吧。”亲卫长半边脸糊着血,“退一步,喘口气。”
“退了太和殿就是内廷。”他盯着越来越近的槌子,“门后头是妇孺。咱们退,让她们拿刀?”
双手握紧刀柄。
伤口的刺痛往四肢窜,眼前发黑。他咬破舌尖,腥甜味顶上来。
“拉起!”
槌子高高荡起。
“放!”
咚。
剩下的半扇门剧震,头顶灰泥大块砸落。
赫连钦抵住阵眼,陌刀斜插进地缝硬扛。身后几名玄甲卫被震得吐血。
“再拉!”
他手臂肌肉鼓起,虎口震裂一道长口子。
严崇礼在车上拔剑:“砸碎它!”
槌头轰下。
门轴崩断的脆响里,另一个声音压了进来。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鼓点从西边来,一声比一声近。
赫连钦把陌刀从地缝里拔出来。
严崇礼回过头,脸上血色褪尽。
“半个时辰……还差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