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赋摔在金砖上,啪的一声脆响。
满朝文武,没人敢喘气。
“这两句。”朱温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点在赋卷上,一字一顿地念,“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念完,他把赋卷往御案上一拍。
“对先帝不敬。改了。”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大殿上。
徐寅跪在丹墀之下,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他认得那卷纸,秘书省的蜀笺,墨是他自己在砚台里磨了半个时辰磨出来的。
那是十六年前在长安城外一间破庙里,就着一支将熄的蜡烛写就的《人生几何赋》。
他没想到,这卷他随手写在破纸上、后来被人辗转传抄、抄到连渤海国都知道了的赋,会被人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捧到这金銮殿上。
他甚至不知道,这卷赋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想来是他游街那天,住处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那时候他还红袍骏马,万人空巷,谁能想到,三天不到,这卷纸就成了要他命的东西。
殿角的铜炉里燃着沉水香,烟丝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被梁柱间漏进来的风一吹,散了。
“捡起来。”朱温的声音从御座上压下来。
徐寅弯腰,把那卷赋从金砖上拾起。纸角沾了一点灰,他用袖口慢慢擦了擦。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指腹蹭过纸面,那点灰被蹭开,露出底下他自己的字。他指尖一顿,到底没敢多停。
“这赋,是你写的?”
“是。”
朱温没再说话。大殿上只剩梁柱间穿过的风,把御座旁那面龙旗吹得猎猎地响。这位新朝天子,五十多岁的人,满脸横肉,一双眼眯成两条缝,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穿红袍的新科榜首。
满朝文武分列两班,头都低着。有人用余光偷瞟徐寅,有人把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掌心全是汗。谁都明白,这不是问赋,这是问命。
今天这道旨意,接还是不接,接得对不对,都不光是徐寅一个人的事。这是新朝第一次开科取士,亲点的头名。朱温要在天下读书人面前立个样子。
站在徐寅斜前方的一个御史,眼皮跳了两跳,悄悄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他怕待会儿真见了血,脏了自己的官袍。
那挪脚的御史,退到班列边,碰了碰同伴的肘:“待会儿真见了血,你可别回头。”同伴脸都白了,点了点头。
文班最前头的老臣张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跟了朱温半辈子,太清楚这个主子,今日这道旨意看着轻,实则是把刀架在徐寅脖子上。
改了,你就是低头,就是服软,往后在新朝才算个能使唤的人;不改,那就是抗旨,就是给新朝的科举打脸。
这一殿的人,谁没在心里替徐寅捏一把汗。站在武班后头的几个老将,甚至已经悄悄把手按到了刀柄上,他们等着看这书生怎么死。
徐寅没有立刻答话。
他跪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殿上的铜漏,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金砖冰凉,透过膝头往骨头里钻。他跪得笔直,可腿肚子在抖,抖得很有分寸,旁人看不出来。
他想起十六年前长安城外那间破庙。雪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他的砚台里,化了,又结了薄冰。他就着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写这篇赋。
那时候他想的是:人生苦短,三皇五帝又如何?千古帝王,到头来不也是一抔黄土?那时候他不知道,有朝一日这两句话会被人当成刀,架在他自己脖子上。
那支蜡烛烧到最后一截,蜡油滴在手背上,烫出一个泡,他都没觉着疼。
他又想起这些年。从莆田延寿溪的少年,到长安破庙的寒士,到秘书省的闲官,再到今日这个新科榜首。这一路,他低过多少次头?
在权贵面前赔过多少笑?那些应酬的文章,那些歌功的笔墨,他写得手都酸了。可唯独这一篇,是他自己心里的话,是他在破庙里冻着手脚写出来的。
改了这两句,他还是徐寅吗?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延寿溪边那个背他赋的姑娘?他在秘书省当闲官那几年,外头的人只当他是个会写两句漂亮话的穷酸。
哪承想他夜里在破庙里,把半辈子的窝囊气都吐进了这篇赋里。
斜后方一个新科进士,偷偷在袖子底下掐了掐他的手背,气声几乎听不见:“快应了!改两个字,又死不了人!官帽要紧!”
那进士的两手心都是汗,掐得他手背生疼。掐完,那进士自己先吓白了脸,赶紧把头低回去,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子里。
徐寅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袍。这袍子是新的,料子好,沉手,袖里绣着暗花。可穿在身上,不像自己的皮。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陛下。”
朱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
“这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臣在灯下一个一个写出来的。”徐寅的声音不高,大殿空旷,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传开,“写的时候,臣没想过有一天要拿它做官。
如今做了官,这赋还是那篇赋——一个字都不该变。”
朱温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朕不配叫你改?”
“臣不敢。”徐寅伏地,额头几乎贴到金砖,“臣只是想,文章写出去了,就是天下人的文章。臣一个人改了,天下人传诵的,还是那两句。改,无用。”
他闻到砖缝里经年不散的那股陈年灰尘味,混着龙涎香的腻,闷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老翰林捻着须,气声嘀咕:“这话……是拿命在写。”旁边人赶紧扯他袖子:
“噤声!不想活了?”
站在文班中间的几个翰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聪明人,谁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朱温今天这一手,是要拿新科状元开刀,立威。
你徐寅要是低了头,往后这满朝的文人,谁还敢写半个字的真心话?
你要是不低,那就是拿脑袋赌。
大胆。这是在跟皇帝讲道理。这是在金銮殿上,跟一个刚杀了老皇帝、篡了大唐江山的枭雄,讲道理。
这一殿的人,谁不是把头埋得更低,生怕那把无名火窜到自己身上来。有人在袖口里偷偷掐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才敢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武班后头有个年轻将领,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南蛮子,活腻了吧。”旁边的老将瞪了他一眼,他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朱温盯着阶下那人,盯了很久。久到张策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朱温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笑得御座旁的内侍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好一个一个字都不该变。”他一拍御案,“那朕倒要听听,你要怎么个不改法。”
徐寅抬起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后背的官服已经湿了一层,凉丝丝地贴在脊梁上。他清楚,这会儿只要点一下头,万事大吉,右拾遗的官职、太平日子、锦绣前程,全还在手里。
满殿的人都会松一口气,都会在背地里说他识时务,说他是个明白人。
可他想起破庙里那支将熄的蜡烛,想起延寿溪边那个高声诵赋的少年,想起父亲徐铨说过的那句话:徐家可以没功名,不能没骨气。他还想起珠瑛。想起她在灶下烧火的样子,想起她那句“我等你三年”。
他要是低了头,回去拿什么脸见她?
他深吸一口气。
大殿上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香灰落下来,一声轻响。
徐寅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砸在金砖上,嗡嗡地响。
“臣——”
他顿了一顿。
“宁无官,赋不可改。”
这一句砸下去,殿上像有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张策的胡子抖了抖,不敢抬头。站在文班中的几个翰林,悄悄把手里的笏板攥紧了。朱温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而徐寅伏在地上,听见自己耳鸣。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刀,还是官,还是脑袋搬家。他只知道,这句话他说了,这辈子就收不回去了。他把那卷赋往怀里又按了按,像按着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御座之上,朱温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