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站了起来。
他个不高,肚子却大,一站起来,龙袍上的金绣跟着晃。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每一声,都像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
“宁无官,赋不可改”七个字,还在大殿上撞着回声。
满朝文武站了这么多年朝,头一回听见有人当着新皇帝的面,把这话说得这么平、这么硬。站在武班的几个将领,手都按到了刀柄上,指节发白。
文班末尾一个年轻的编修,张着嘴,手里的笏板差点滑到地上。
朱温走到徐寅面前,俯下身。
那一身龙袍的金线,晃得徐寅睁不开眼。他闻到酒气和肉味混在一起的腥膻气。那是朱温刚从宴席上过来,嘴里还残留着酒。御座前的台阶不高,可朱温走下来,却像一座山压过来。
“你再说一遍。”朱温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满朝文武都竖着耳朵,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徐寅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猎手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兔子。徐寅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掌心沁着一层汗。他知道,这种眼神他见过。
当年在莆田,赵德海盯着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可赵德海是地头蛇,朱温是真龙。这双眼睛背后,是十万铁甲,是整座洛阳城,是无数人的性命。
但他没躲。他这一辈子,从延寿乡的酒席上,到长安的科场里,跟比这更凶的人对视过。他知道,这时候一躲,就全完了。他把下巴抬起来一点,让自己的目光不抖。
朱温那口酒气直喷到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
“臣说,宁无官,赋不可改。”
啪。
朱温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铜鹤香炉上。炉里的香灰腾地扬起来,落了他一袖子。他猛地转身,指着徐寅的鼻子。
“你敢抗旨?”
这一嗓子,震得殿上梁柱都像在颤。有个站得靠后的文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悄悄搀了一把。那文官站稳了,嘴唇直哆嗦,眼睛却忍不住往徐寅这边瞟,他既怕,又想看。
那被搀稳的文官,扯了扯搀他的人,牙齿打颤:“你……你瞧见没,他真站着。”搀他的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徐寅却不退反进。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一下,连张策都变了脸色。大殿之上,官员没有旨意是不能起身的。可徐寅站得笔直,红袍的下摆还沾着金砖上的灰。
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说了那句话,跪不跪,都一样了。
“文章千古事。”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语之改,如割臣之心。陛下要臣的官,臣这就脱了官袍给陛下。陛下要臣的头——”
他顿了一下,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拿去便是。但这赋里的字,一个都动不得。”
殿上彻底死了。
连风声都停了。龙旗也不响了。一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策摇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权臣跋扈,见过皇帝翻脸,可从没见过一个白丁似的书生,敢在金銮殿上,拿自己的脑袋去碰皇帝的刀。
这样的硬骨头,他真没见过。
朱温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紫。他做了三十多年的枭雄,从黄巢帐下一个小卒,杀到今天的皇位,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有敢骂他的,有敢反他的,可那些人要么是掌着兵,要么是占着城。
眼前这个南方来的书生,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无权,身边无兵,站在那儿,脊梁却比金銮殿那盘龙金柱还直。
他见过太多人,刀子还没落下来,膝盖先软了。眼前这一个,是头一个站着死磕的。
“好。好得很。”朱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朕当家当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跟朕讲文章千古事。”
他回身一指,袍袖甩得啪啪响。
“你以为你那篇赋,真有人稀罕?”
“满洛阳城,抄你赋的人是不少。可他们抄的不是你的骨头,是你的句子!今日你敢在朕面前挺腰子,明日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是!”
“你以为你那状元,是凭什么来的?是朕点的!朕能点你,就能废你!”
“朕问你,你在秘书省那几年,吃的是谁的饭?住的是谁的屋?如今做了状元,倒跟朕讲起文章千古事来了?你的千古事,是朕给的!”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到徐寅的袖口上。徐寅站着没动,也没去擦。那点唾沫在红袖子上洇开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没看见。
徐寅没还嘴。
他知道,这时候还嘴,就是把刀递给对方。他只是站着,等着。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衣湿透了,风从殿门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扎在他背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害怕的。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这就是金銮殿。
这就是他拼了二十年才爬上来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莆田延寿溪畔,跟一帮少年人谈文章,谈气节。那时候他说,文章就是文章,不能拿文章去换饭吃。如今他站在这金銮殿上,身边全是拿文章换过饭吃的人。
自己这二十年,一步都没退。他只是终于走到了那个退无可退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门那年,那双手枯瘦,却把他的手腕捏得很紧。老人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做人,站直了。他今天站得很直。
朱温喘了口气,怒气稍歇。他换了一副脸色,声音也缓了下来。
“徐卿。”他甚至换了称呼,“朕爱惜你的才。你只要把那两句改了,改得圆润些,朕不怪你。朕还升你做翰林学士,如何?”
这是递台阶了。
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张策甚至点了点头,这就对了,皇帝给台阶,你就下,何苦呢?文班里有人悄悄扯了扯徐寅的官袍下摆,示意他还不谢恩。
那只手伸过来,又缩了回去,终究没敢真扯。徐寅余光里瞥见那截缩回去的袖子,心里反倒静了。满殿的人,都在等他活,也都在等他死,可没人替他活这一回。
文班末尾有人缩回袖子,悄悄跟旁边人咬耳朵:“这袍角,你敢扯?”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徐寅却摇了摇头。
“陛下。”他说,“不是臣不识抬举。是这赋写在纸上,字是死的,心是活的。臣若改了,往后每写一个字,都先想着讨好谁,那臣的笔,就废了。”
“臣宁肯不要这个官,也不能废了这支笔。”
朱温的脸又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劝不动了。
朱温转身要回御座,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过头,眯着眼看徐寅,像在看一件货物,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改,还是不改?”
满朝文武的心,全悬在这一问上。张策闭了闭眼,他知道,徐寅只要松一个口,这事还有转圜。改两个字,写篇谢罪表,皇帝有了台阶,他也有了官。皆大欢喜。
班列里有人已经替他在心里把那篇谢罪表都起了草。
可徐寅张了嘴。
“不改。”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这两个字落在大殿上,比千斤的铜鼎还重。
朱温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得弯下腰,笑得指着徐寅说不出话。满殿的人跟着干笑,笑声却比哭还难看。
有人笑得肩膀直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笑也不敢不笑。笑够了,他直起腰,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只剩铁青。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满殿的人都看呆了,他们跟着朱温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在金銮殿上,被一个书生逼到这步田地。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今天这一遭,够他们回去喝三壶酒才压得住。
“好。”他说,“好一个不改。朕倒要看看,你这骨头,到底有多硬。”
“来人。”朱温的声音像淬了冰。
殿外武士甲叶哗啦一响,两个带刀武士大步进来。靴底踩在金砖上,齐整整两步,在徐寅身后站定。
“把这红袍给朕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