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当殿剥红袍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40字 发布时间:2026-11-08

红袍的外裳被扒下来,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新科榜首的大红官帽也被摘了,乌纱掉在金砖上,滚了半圈,停下。那顶乌纱是他做了二十年梦才戴上的,滚在地上,像一顶被人踩扁的柿子。

两个武士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徐寅的胳膊。

徐寅没挣扎。

他任人架着,光着脚,朝靴不知什么时候也掉了,被拖着往殿外走。他昂着头,后颈晒在殿门外刺目的日头里,通红。两旁的甲士列队而立,枪尖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像两排白森森的牙。

他能听见自己光着的脚底板蹭过金砖的沙沙声,一下,一下。

朱温自己走到御案前,提起笔。

那笔是御笔,紫金笔杆,笔尖饱蘸了浓墨。他在那张刚刚发下去的金榜上,找到“徐寅”两个字。那两个字还是他亲笔圈的,朱砂鲜红。他盯着看了两息,提笔一笔划下去。

墨很重。那一划从“徐”字的头,一直拖到“寅”字的脚,像在两个人身上各划了一刀。鲜红的朱圈,被浓墨一涂,乌漆麻黑,什么都不剩了。

“自即日起,”朱温的声音传遍大殿,“徐寅除名。永不叙用。逐出洛阳。”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出声。

榜首当殿削籍。这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也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遭。

一殿的人,低着头,听着那个光脚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没一个人敢抬眼。张策站在班首,眼皮跳了又跳,到底没敢出一声。有人偷偷抬眼,去看御座上那张脸,又赶紧把眼皮垂下去。

今儿这殿上是个什么下场,他们回去能念叨一辈子。

班列末尾一个小官缩着脖子,小声跟同伴咬耳朵:“瞧见没,昨儿还穿着的状元。”同伴瞪他一眼:

“少说两句,嫌命长。”

徐寅被架出了大殿。

日头很毒,晒在他光脚的脚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走过漫长的宫道,两边是红墙,墙头的琉璃瓦反光晃眼。宫道很宽,却空无一人,连个洒水扫地的内侍都没有,所有人都躲了。

他听见自己光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很轻,却像敲在一面鼓上。一块小石子硌在脚底下,他一瘸,又把步子拉直了。宫道太长,长到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

两边的红墙像是往前挪,又像是不动。后颈的日头,一刻比一刻毒。

他想起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进长安。那时候他穿着一双新鞋,站在朱雀大街上,抬头看那高高的城墙,只当天底下的功名都在那墙里头。

如今他从这墙里头被扔出来,光脚,青衣,怀里揣着一卷差点要了他命的赋。

他还记得放榜那天,自己站在秘书省的墙底下,盯着那张金榜看了半个时辰。“徐寅”两个字在头一名,朱砂红得刺眼。他当时以为,自己这十六年的苦,总算熬到头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接了官,先把珠瑛和老父接到洛阳来,让他们也享几天福。如今想想,真是可笑。

造化弄人,不过如此。

走到午门,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留步。”

徐寅回头。

追上来的是敬翔。朱温身边最得力的谋臣,一身便服,跑得帽子都歪了,额头全是汗。他挥挥手,让武士退开,自己凑到徐寅耳边,压低了声音。

“先生,你这是何苦。”

徐寅看着他,没说话。他闻到敬翔身上那股熏衣香,跟殿上一个味,腻。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陛下刚才在殿上是气头上。”敬翔说,语气急,却还维持着那点谋臣的体面,“你现在只要回去,写一篇谢罪表,措辞软一些,认个错。我替你递上去,保管陛下当天就消气。官职保住,还能升。

你一个南方来的书生,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状元,值当为两句赋,把前程都搭进去?”

徐寅听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宫墙上将褪的夕阳。

“敬公。”他说,“你也是读书人出身。你告诉我,文章要是能改来改去讨好人,那还叫文章么?”

敬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秀才,也写过一手好文章。后来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步步地低头,一步步地退让,退到最后,成了朱温的一条狗。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脚的书生,脸上发烫。

“徐先生。”他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敬翔没说过这话。你……好自为之。”

“我若今天回去,”徐寅开口问他,“你猜他明天,还认我这个状元么?”

敬翔一怔。

徐寅自己摇了摇头,没等他答。他太了解朱温这种人了,今天你低头了,他以为你骨头软,明天他还会再来压你一寸。你退一步,他就进一丈。退到最后,你连人都不是了。

“你回去吧。”徐寅转身,“告诉朱三——”

他顿了顿,把声音提起来,让午门那边的甲士也听得见。

“我徐寅的骨头,比他的江山硬。”

敬翔脸色大变。他看了徐寅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无奈,最后都化成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沉默。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徐寅那个背影,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快步往宫里跑,跑得帽子又掉了一次。

徐寅继续走。

午门外就是洛阳城。他光脚,青衣,怀里那卷《人生几何赋》不知什么时候又塞回了他手里,是哪个好心的小吏,趁乱把它从金砖上捡起来,趁人不注意塞回他怀里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角还沾着金粉。

他不知道那个小吏是谁,也来不及谢。他只能把那卷赋往怀里又按了按。

洛阳城的百姓听说了消息,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边看。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前几天骑马游街的新科状元吗?怎么光着脚?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指指点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悄悄把两个炊饼塞到他手里,没说话。徐寅接了,刚要说谢,那老汉已经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认出他,啧啧出声:“这不是前日游街的状元么?”“光脚了。”另一人叹气,“伴君如伴虎啊。”

炊饼还热乎,烫得他手心一缩。他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面是粗的,牙碜,可他吃得飞快,噎得直伸脖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扯着她娘的衣角,指着他喊:“娘,那不是那天骑大马的状元郎么?怎么光脚了?”她娘赶紧捂住她的嘴,把她往怀里一拽,压低声音:

“别说话!快回家!”

那丫头还在扭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徐寅朝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刚走出午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宫里传来一声拍案的巨响。

那声音隔着半座宫城传出来,闷闷的,却像炸雷。连午门外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地落。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朱温发怒了。

果然,身后马蹄声骤起。一队骑兵从宫侧门冲出来,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为首的将官勒住马,朝徐寅这个方向一指,厉声喝道:

“陛下有旨!沿途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旁边一个骑兵勒住马,问为首的:“头儿,往哪边追?”为首的马鞭一指南边:

“顺官道!一只光脚的,跑不远!”

徐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想到朱温真要他的命。他以为顶多是逐出洛阳,官丢了,就够了。

他脚下越走越快,光脚踩在洛阳城外的土路上,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卷着黄尘。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被逐,是被猎。

而他连一双鞋都没有。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洛阳不能待了。往哪儿跑?往北是朱温的老巢,往西是长安,那地方现在到处是朱温的人。只有往南。回福建。回家。

他想起离家那年,珠瑛送他到延寿桥。他说,等我中了进士,就接你进京。如今他中了状元,却是光脚从洛阳逃出来的。

这一辈子,他欠她的,怕是还不清了。风从北边卷过来,带着洛阳城外的黄土味。他把怀里那卷赋又紧了紧。

这是他身上唯一一样,没被人夺走的东西。

他咬着牙,光脚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南走。日头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他每迈一步,那影子就晃一下。身后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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